顾长青只是松开了采薇的手,直接在旁边的一只空木箱上坐了下来。
他伸出手,一把将桌上那只盛满干硬冷饭的大海碗端到了自己面前,拿起了那双粗竹筷。
“少爷!不要!”
采薇吓得花容失色,慌忙站起身想要去夺碗:“饭菜早就放凉了,油都凝住了!又硬又冷,真的不能吃!奴婢这就给您生火重新熬一锅滚热的百合粥!”
“坐下。”
顾长青轻轻按住了采薇的胳膊,语气不容置疑。
在采薇呆滞而心疼的目光中,顾长青低下头,夹起一大团夹杂着冰凉油星的米饭和碎菜叶,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。
嘎吱,嘎吱。
冷饭干硬如砂砾,米粒粘结成块,在牙齿之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没有五味的刺激,舌尖感知不到半点油腻与咸淡,但那股冰冷坚硬的触感,却顺着喉咙实实在在地滑了下去。
一口,两口,三口。
顾长青甚至连筷子都嫌慢,直接端起大碗,像个几天没吃过饱饭的穷苦流民一样,大口大口地将碗里的冷饭往嘴里扒。
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,粗糙的冷饭噎得他胸口微微发胀,眼角隐隐泛起了一抹生理性的湿润红光。
“少爷……您别吃了……求您了……”
采薇急得眼泪直流,两只小手死死拉着他的衣袖,声音里满是哭腔与心疼。
短短半炷香的时间不到。
那只足有海碗大小的冷饭冷菜,连同旁边那半盅泛着白油的冷参汤,被顾长青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,连一粒米渣都没有剩下。
顾长青放下空空如也的大碗,“当啷”一声将竹筷搁在案几上。
他长长打了个饱嗝,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嘴角,转过头,看着满脸泪痕、呆若木鸡的小侍女。
顾长青伸出手,轻轻捏了捏采薇泛红的小脸蛋,嘴角咧开了一抹极自然、极温和、极灿烂的笑容:
“真香。”
顾长青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:
“小采薇,你给少爷记好了。”
“少爷不是神仙,少爷是青竹峰的顾长青。这世上所有的龙肝凤髓、琼浆玉液,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采薇端来的一碗热汤、一碗碎米饭。”
“少爷永远吃不腻你做的饭,哪怕你做了一辈子冷饭,少爷也照样全吃光。”
“所以,不准再背着我偷偷哭鼻子,听见没有。”
听着这番粗糙却无比真挚的言语,采薇原本悬在半空的心,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。
小姑娘抽了抽鼻尖,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大碗,又看着自家少爷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,破涕为笑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笑声里还带着未干的泪水。
“少爷欺负人……哪有人这么吃冷饭的……”
采薇一边抹着眼泪笑,一边手忙脚乱地从炉台旁拎起温水壶,倒了一大碗温热的白水递到顾长青手中:“快喝口水顺顺气,噎着了吧?”
顾长青接过水碗,一饮而尽,舒坦地吐了口气。
小小的灶房里,如豆的油灯静静燃烧着,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寒意。
采薇重新系好围裙,蹲在灶膛前清理着炭灰,背影显得那样轻快而踏实。
顾长青倚在木箱上,静静看着跳动的火苗,藏在袖中的右手轻轻摩挲着胸前发烫的古玉。
失去了味觉又如何?
失去了嗅觉又如何?
只要这小小的灶台前还有人在为他熬汤煮饭,只要这漫漫长夜里还有这样一盏温暖的孤灯,他的这颗凡人之心,就永远不会被那冰冷的神性格局所取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