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静棠把它重新包好，留在孩子能拿到的地方，没替他送给谁。

方医生到时，冬生怕花钱，说已能站，抬腿便下地。沈砚扶住凳，不先按人，等孩子确实疼得吸气，才让他看自己磕破的那处。冬生低头，终于答应坐。

医生问怎么摔，孩子先说自己跑快了，顾把亲眼所见补上，有人抓他，他在挣脱时跌。医生点头，照着记，冬生的眼睛却一下红了。

从前做跑腿，掉了客人的东西，先认错便少挨几句；今日有人替他把另一半说清，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。

唐出去请邻居找妹妹，借门边电话通知舞厅自己迟回。领班说一位客人催她，名字正是冬宴那晚伸手的人。她让领班报按原定节目接待，不许因自己不在便叫阿蓉去填空。

听筒放下，唐在门边站了片刻，才回来添水。沈砚听见那通电话，问有没有别的安排需要自己帮送，她说是原来就该做的，不用这时多补一份人情。

孩子挪到床内侧，给他俩留一点坐的位置。两人坐了，屋里没再催下一段路，先等这扇门内能安稳下来。

膝上的伤不深，方医生接过问过，给处理，交代两日别再满街跑。孩子听见不能跑，先担心差事被换。唐说眼下自己有一项坐着分票的零活，按日给，等能走再选是否回大世界，不替他卖断一条往后的路。

热粥送来时，冬生抓着碗，手抖得洒出一勺。

唐将碗底垫稳，叫他慢。孩子喝了两口，忽然问任哥是不是再也找不到。

屋里谁也没立即回答。

沈砚说今夜看见过他，就继续问今夜以后到了哪里。冬生点头，把剩下的粥喝完，眼睛却始终盯着放在桌上的那半张欠工钱条。

妹妹到了，兄妹见面先吵，女孩说火柴自己会买，谁要他去同坏人抢。冬生小声反驳，不是抢，话未说完又哭起来。唐从前屋退出来，把门留半扇，让邻居照看着，不围在那里等孩子给他们说感谢。

弄堂外夜宵摊已收一半。

沈砚坐下时，面上还有煤灰。唐拿一张干净纸递给他，看了他手背，说这块地方又伤了。他答只是蹭的，刚伸手，就疼得停住。

她替他把筷子折开，放在右侧。

原先订的两碗馄饨早凉了，摊主愿再加热，唐却看灶里的炭已经收好，便请添一点热汤，别为他们重新生火。

两人吃得慢。沈砚先提防潮帘，她让他明日按已核价领，不在这时候算赔自己一夜的生意。

“你以前想留下么？”她忽然问。

沈砚看着碗中一个裂了皮的馄饨，答起初只想有地方过夜，后来想回家。

“现在？”

他没把未来的江河说成一张自己能赢的图，只说如今有六个人等着明早开船，一位机械师有自己的铺，冬生明日要换药。若走，要先问这些安排谁来接。

唐听完，低头拨开汤里的葱。

“我也想过换城。以前觉得一走，那些账就再也追不上。后来发现人留在那里，账还是追着人。”

她说自己想守的并不只是百乐门，是后台换衣时能放心关门，是一个姑娘能说今晚不陪某桌而照旧有工。这样的生活不大，也不容易，谁拿一张大计划来，都不该先叫它往后让。

沈砚将那张口信压在杯下，说自己今天让一处行动往后让了，却没因此放心。他还要去接任广，不想哪天再告诉冬生，因为救你，便可以不接他。

唐没有安慰他样样会好，只将另半只干净手套递给他，叫他把握绳那只手暖着。

摊主收最后一张桌时，唐帮他将搁在地上的竹凳叠好。沈砚提起茶壶，才发现里面只剩一点温水，够给两只杯各添半杯。她接过，问他明晨是否还去码头。他说先去核那辆换车的方向，再回来开仓。唐让他到时给前屋留一句，孩子醒来若问，不必又等到傍晚才听见人仍在找。沈砚答应，把这句普通的嘱咐写在口信背面。

快到天亮，前屋的孩子睡了。

沈砚走到门边，听见冬生在梦里仍含糊喊任哥。顾静棠守在一张小桌前，已经写好新的访问名单。

唐在他身侧停了一会儿。

阿策守着街口，报告夜里靠近的人已离开，两处退路可以通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