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先说自己不知道。
乐队正在吹一段快曲,铜管亮得像另有人在替他说话。唐曼玲没有提高声音,把布料联递近,让他只确认自己认得的那一个签名。
他接过,杯沿碰到纸,迅速挪开。高桥站在左桌旁,手里的烟始终没点。
沈砚走过去,将第二份运费说明放到布料联旁。
同日,同一个经办姓张,一份叫试装,一份叫赈济路费。他不让管事解释全部,只问那笔试装费可否在今晚算进商社包船报价。
“这同布有什么关系?”管事问。
“你刚才说你不懂布。电器费用若也不懂,谁核?”
高桥终于开口,说野村先生愿在商社正式回答,不必让一名送酒的经办替人说不懂的账。
唐将布料联收回,温和提醒,这位是承揽行报来的经办客,不是她的侍应。高桥看了她一眼,第一次没有马上接话。
那人不得不回自己桌,途中经过冯,冯却抬手叫他停。
“你来这里算哪家?”
管事说算承揽行。冯让他将实际所属写在到场薄上,暂不谈别的。管事握笔时,韩九站了起来,远远叫他别耽误客人上菜。
冯看向韩九,韩九又笑着坐下。
这几个动作都很短,桌上其余人继续喝汤,仿佛谁也没有动过一处暗线。沈砚知道光凭眼神不能写出一个买卖,但同一个人当众更换身份时,至少得挑一个能留下来的。
野村桌边一位布商忽然举杯,说既然都来商量年底的航次,不如今晚替沈先生做一份保价,三处仓只交给一条联运,过去那些核不清的费用也有人愿意代付。
韩九先笑,冯没有抬杯。屋里许多客人听见便望过来,似乎这是给一个年轻承运人极好的抬举。
沈砚问由谁承担实际绕航的增加。
布商说会有保证,不必一箱一箱拆。沈砚请他写保证人,笔刚递过去,那人却将杯放下,说冬宴只是先交朋友,哪有当面像办差。
韩九接过话,说有些年轻人心太紧,看谁都像要害自己。桌上一名旧帮众跟着拍椅,夸九爷敢担。
沈砚看着那把椅,没有挪后。他把自己三处仓各份租约中可给的用途摊开,问保价既要统一,哪位原业主也到场同意改。两位就在别桌,听见自己被问,其中一人立即答只租存货,联运另谈。
那杯悬着的酒,至此才真正落了下来。
唐曼玲让侍应继续上下一道菜,没给这段安静配一句取笑。谁都可把一声笑当成要讨回的面子,沈砚眼下要的是那位业主已说出的范围。
布商不再谈保价,转身去找高桥。对方让他坐,手仍放在衣内。沈砚记住是谁替谁开第一口,却知道对手也记住了自己问原业主便能拆开的习惯。
他回到韩九桌,展开那张允自愿返沪的领路票。
“陈树青返沪,谁接?”
韩九看纸,说还没听本人要返。他不愿做,九爷当然送,只是十九岁的男孩在城里没饭,学会一份工,对他未必是坏事。
“那让我见他。”
“你见了,是叫他留,还是带他走?”
“由他答。”
韩九用筷子夹起一片鱼,慢慢剔去刺,说沈先生会讲这个由他答,可在自己仓里问过货价的人,不也是见他点头才敢走?各有各的规矩,别一到自己这边就只问是谁不让人走。
沈砚把船单取出来,打开一处退出的货主记录,实际退押已办。他不肯用一句我同你不一样去接,韩九看见那笔退数,筷子停住。
桌边原仓主探头,问韩九的返乡船能否带自己的两箱被褥,空着也是空着。韩九不答,管事赶紧说近日没位。
“报空,没位?”仓主问。
管事说是舱位不合,小箱可放,大包不行。沈砚知道再逼一句,对方便可以说他存心挡赈济。于是转去问野村,能否提供包船所依据的实际载重。
三桌离得远,他走过去得经过整个舞池,步子也被许多人看见。
唐曼玲没有替他一路清场。她向领班点头,只让舞池边那一张临时椅收回,照常保证客人通路。
野村给他的回答很干净:尚未承租那条船,商业测量费由外聘人承担。要查,去找外聘人。他愿为苏小姐被夺的设备提供一份替代估价,机器而已,坏了能修,丢了还能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