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曼玲把三封请帖压在桌上,先问沈砚要付哪一家的饭钱。
沈砚答都付不起。
她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,将最厚那封翻开。韩九送的帖有烫金字,纸上的油香还没散;野村的附了一张看船说明,语气像普通买家;冯只写地点与时间,落款是姓名,没有职衔。
“前两席你都不去?”
“饭可以不吃,问的事得答。我想在第三席答。”
唐曼玲没有立刻替他安排,说第三日晚间百乐门有商贸冬宴,韩九借行号订了两桌,野村也是客,冯那张便是照冬宴写的。三人各叫一次,未必算准他真会带来什么,却都知道桌外有谁在等。
“你在这儿把事情说开,酒瓶一摔,我替谁扫?”她问。
沈砚答愿照实付场地与损坏,唐摇头。钱赔一张桌,赔不了吓走的熟客,更不能赔舞女被叫去问话的一夜。
她将百乐门当晚的值班表拿出来。
谁领班,谁送酒,谁照看后台换衣,名字各有一格。沈砚看了一会儿,问能否借一名熟悉客人的侍应递纸。
“递什么?”
“让他们各自看见别桌给的条件。”
“侍应听懂那些条件么?”
沈砚停住,收回这个提议。他可以自己走到客人面前,不该让一个提托盘的人,在不知情时替三方送一块会烧起来的炭。
唐曼玲见他改得快,才问愿付什么真正对舞厅有用的东西。
沈砚取出一份冬季船单。
不是船工住址,也没有私下护送过的姓名,是三处仓到几家货主的常用班次、实际转运费用,以及限行后不能保证的到货时间。百乐门要从外埠接布料、食材与器具,过去全由严世勋相关的经办包办,哪里涨一笔,只能听一句风大。
唐要的是另一个可以询价的入口。
她一行行看,先指出两处预估太好听,说前日自己发的布,在那条河上晚了整夜,不能到他这里就说正常一日。
沈砚添上近期迟延,再明确什么情况改走陆路、费用另报。唐这才收下副本,叫他三日后的原单也带来,由自己亲自交接,不要让人说她只是替沈先生摆了个局。
“这就是入场价。”
“够不够?”
“先够这晚。以后生意另算。”
她去外厅看桌。沈砚跟着,阿策站在入口旁,远处人多声杂,她只报告右侧一名客人两次靠近,未作身份判断。唐说那是管酒窖的赵师傅,今日门边漏风,要查一处木线。
阿策听到姓名,仍保持原有近距戒备。唐没有叫她笑得自然一点,只让领班给她留下能看到沈砚的位置,桌布别拖过脚边。
午前,送布的经办来催唐签一张保证续单,说年底款紧,旧供货还没结,她若不在今日续,以后便按零散买,价要多一成。
唐把前账取出来,逐项核到已结的两笔,另将确欠的一笔写还款日。经办看见沈砚,故意说如今经理有新供货人,旧行的活好像就可以不要。
“哪笔没做,我付哪笔。你未出门的货,不能当成我都收了。”
对方不接那张分列,想让她一并签,唐收起印,叫他回去让真正能决定价的人来。她并不因此把整家供货行都换掉,有三批已下料的衣服,换一家也得误上台,最先吃亏的是工人。
沈砚等人走,问能不能把一笔新订单提前清。唐算好需要的数量,只允他对确实已订的防潮帘付定金。多给一笔,看起来能替她松气,到了别人手里,又能说她收了沈先生的钱,今晚每一次改座便全为此。
她自己把几张原单分到不同夹层。沈砚站在门边等她忙完,才意识到这晚的局尚未开始,桌外已有一整天普通而扎人的磨。
冬宴三桌彼此不相挨,原定韩九在右,野村在左,冯靠中门。韩九只须背对左桌,便能让送酒的人遮住两边的往来。唐拿起桌牌,改了两处。
沈砚看见,不问她是不是要强逼客人说话。
她先对领班说明,商会理事要同原仓业主坐,右侧留给出货商,野村那家是买家,应坐看得见舞池却不挡上菜的内侧。席位调整有真实的宴会理由,客人若拒,就照客人决定,再记哪桌临时换。
领班问冯先生那边呢。唐把中门后的屏风挪半步,留下通路,却让从韩九桌起身的人无法借屏风直接到野村背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