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九的人送来泊位钱,两枚银元,放在小满面前。
钱很干净。那条夜船的船主站在门边,说只借半个时辰,不碰沈先生的仓,只让返乡的人上岸喝点热汤。周围泊位都贵,九爷怕冻着他们。
小满没有接。
“你们昨夜去了印染厂。”
话出口,他就知道太快了。船主的眼皮动了一下,望向他新换的鞋,像已看见上面的泥。
沈砚从后间出来,将两枚钱推回一点,问今次实际载谁,有无托运东西。船主说名册可给,载货没有,只是些个人行李。
他交出一张纸,仍是去年那一份。
小满当着他面指出老王。那人今早还在粥棚,若真上船,应请来说明。船主拿回纸,说拿错了,转身便要走。
沈砚没有拦人,只叫保管员将未经核名未能借泊写下,留原时刻。他拒的是这一趟说不明白的船,不是让所有领粥的人从此无路可走。
午后韩九亲自来了。
这次身后两个人没端锅,袖下鼓着。他仍穿那件灰棉袍,先向小满打招呼,说年轻人学账很快,可别把一般误抄当作天大的罪。
沈砚将空舱报联放到桌上,问他印染厂开的是哪一种工。
“旧厂暂歇,借宿舍安置。”韩九答,“城里没铺盖,到了里面,至少有屋顶。”
“陈树青有工没有?”
韩九看了他一眼,终于知道对方问得已过了泊位。
“谁教你记这个名字?”
“他自己。端粥的时候。”
韩九坐下,靠近火盆,慢慢暖手。他说从前许魁收钱,人人骂。现在自己出钱,反倒也得被问钱从哪里来;沈先生若觉得工人该饿着,何妨把三处仓钥匙拿出来,由大家分。
小满脸涨红,沈砚让他先去核午船,留下自己答。
“我仓里也有工钱。这一笔你来问,我可以给你看。陈树青答应做车床,他现在做什么,让他自己说。”
韩九不接这个要求,拿出青鲨帮的旧册。
册里有沈砚最早在十六铺办牌照时留下的姓名,旁边记码头护持费用。许魁入狱,旧册未销,韩九说前辈留下的规矩仍应遵,今后两边谁要用同一条水口,都得先向船行报。
韩九身后的瘦猴把旧册往前推,手指落在一处条文,说两家的船以前都用青鲨帮看过的口,许爷人虽在里头,码头照看过的老关系不能一句不要便不要。
马六正进门,听见这句,抬手把帽摘了。
“你们看过我哪次?”
瘦猴报一场雨夜,说曾帮他护货。马六想了片刻,答那场确有两个人来,先拿两元,后来水涨,缆还是自己船工接。帮过的那半夜,他不赖,钱已付,莫将以后每一趟都塞进去。
韩九叫瘦猴退一点,说马老板有记性,往后更好合作。他不再要当场认整册,改提一个小条件:只要先借今日半小时,旧费用可以慢慢核。
小满抬头。一个泊位,好像换来几个月不再催账,听起来几乎划算。沈砚却把那张错误名册放回两枚银元旁。
“实际载人还没核。”
韩九笑意淡了:“你要为了几处抄错,把岸上的事全挡了?”
“把今天真要上船的人带来,自己报。开哪一趟,我照样核。”
马六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手握帽沿,显然也担心旧规矩会被翻出来。他没有替沈砚点头,只让自己的船单留在桌上,确实收过哪笔可以查,不肯把今天这条船认成自己护持的货。
韩九收册时,瘦猴先去拿钱。两枚银元滚了一枚,小满下意识接住,放回桌角,没有揣进袋。
韩九看得很清楚,叫瘦猴自己捡,又向马六说了一句,老关系没有那么好拆。
沈砚认得自己名字,不认同后加的期限。旧册能证明交过一次费,不能替许魁在牢里继续签往后一年的活。
韩九笑了。他本就没指望这本旧册让沈砚乖乖交钱,眼下只是让跟来的人知道,九爷不是在求借一个泊位。
他离开前,另留一张工钱保证票,担保行号正是同严世勋往来的那一家。票上写满一个月支领,今天来找活的人,却可以拿它向米行赊七日的米。
“有活,有信用。”他指票,“你替他们找一样出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