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先看见的是船帮上的水印。
那条船下午靠过西栈,船主来讨一桶热水,报舱时说没货,只搭两人去乡下接亲。吃水线露在外头,船底刮掉的一层旧漆也看得清。
夜里再过,同一层旧漆不见了。
船沉了半掌。
小满站在码头,没立刻追。他望向江面,今天水有涨落,单看一个印,哥哥会骂他拿涨潮当货。他先记时刻,又去看旁边两条一直没有装卸的船,水位的变化不够解释那半掌。
他提灯到马六船上,问空舱报过之后,会不会另载水。
马六说会, 压舱水可以调,储水也能装,但那条客船本就不该带很多压舱东西。他接过小满画的线,问他看的是船头还是船尾。
“尾。”
“再看头。若前后都深,才是整体压下去。”
小满领了这个提醒,回到岸边等下一趟。
深夜,那条船果然掉头,头尾都低。他站在木柱后,不靠近跳板,听见篷内有人咳了一声。船主走出来喝止,后面的声音就没了。
这是赈济招工船,来往的人本来可以咳。奇怪的是,小满看见船主同值守人交单,仍写空舱,另附一张灾民返乡的名册。纸只展开一角,他认出一个姓,却看不全。
值守人交单时,船主忽然向岸边照了一盏灯。
小满收灯太快,灯罩撞到木柱。声响不大,对方却抬头,说谁在后面。少年手心出汗,提着缆走出来,指自己那条旧船,说马老板让查一处漏水。
船主将灯往他脚上照,小满旧伤膝头缩了一下,没低头去挡。若一味藏,对方便能直接说这孩子来偷看。
“你们那边今天空了几趟?”船主问。
“我没核完。”
“沈先生总叫你盯别人,自家倒不核?”
小满不接,提缆走到自己的跳板边。马六正好出舱,看见小满灯灭,叫他先拿钩,再说哪里漏。他过去接灯,挡住船主那束光,顺手给自己船上的那盏换油。
对方望了片刻,终于熄灯。
小满进舱,手还抖。马六问怎么答了没核完,他说若乱报一个空趟数,下次被对方拿来追问,自己就不知怎么说。
马六听完,叹了一声,没再怪他那声碰灯,只指自己船侧日里留的水线,叫他看同一时刻这里有多深。现成的参照就在脚下,用不着隔着江猜。
小满把两个线画到一处,这一次才取回原联。纸面上有自己的指汗,他翻到背面擦一下,怕把日期抹没。
他没有冲出去喊,先绕回账房拿白天那张原联。
沈砚赶来时,旧船已往背水口走。阿策循着水面报告发动机低声,不作船上人数的判断。远处灯小,她也看不清船名。
小满将两次水印与报舱时刻并列,指给沈砚看。
“有人,也可能有货。反正不是他们报的那个空。”
沈砚问他想怎么查,少年说先问两个本来该返乡的人,现在为何还在城里。若连这也对不上,再看船会去哪里。
天亮,他们回粥棚。
被圈出名字的老王仍在。昨夜没船可睡,他靠棚脚坐到早上,腿冻得走不快。小满给他拿一杯热水,问去年返乡是否真去。
老王先怕他们来讨路费,连连说自己没领过那个钱。去年名单是人替写的,自己在城里没工,不敢得罪经办,听见返乡能去领粮,便让他们填。后来经办说还有最后一项没办完,粮未领,单已出。
另一位却真的去过,半路下船,在亲戚家住了两日又回。他只认得上船处,不认得所谓返乡的终点。小满把两种情况分开记,没让不同的事一概变作韩九藏人。
孙姓搬工也在领粥,左手的伤已好,留下硬痕。他看见沈砚,先把碗往身后藏,像怕那次举报又在今天被提起。
沈砚只问这处有没有夜间卸货。
孙说有,昨日两箱湿皮料,从小车直接抬上去,不走秤。他没搬,不能估准重,只听管事催不要沾热锅的灰。
一人载货,一人报空,未必就是劫人。沈砚仍不想把第二回做成一只假箱。他请顾静棠留下的联络处代问,赈济名单谁可查,夜航补报在哪儿登记。
回话要等。眼下船却不会为这份问话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