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想找个愿去的人上船,沈砚问愿意的人知不知道可能被转到别处。少年想了一会儿,说他能给五角,让对方看一眼下来。
“人上去了,能让他下来吗?”
小满脸上慢慢没了光。他并不比沈砚当初更懂怎样安排一个活人,只因为自己学了记名,便觉得能让人替名册填一处空。
他把五角收回,选了另一条路。
“我沿岸走,不上船。”
马六认识背水口后几处停点,请一名自愿去的老船工阿平随他。两人携普通工具,分开记船到哪里,谁见过,就在自己的纸上落一笔。沈砚在可通电话的油行等,不让一条夜船把全部人拖走。
第二夜,风很大。
船到背水口,没有卸那两箱皮料,而是绕进靠近旧印染厂的短汊。厂门半关,墙上原先的招工字被涂去,留下浅白的一块。
阿平拦小满到近处看,自己贴墙走了一段。小满站在对岸的废桩后,看见一条很窄的跳板接向岸。先下船的是管事,随后两个人抬箱。
箱不重,他们走得快。
小满正怀疑水印是不是自己看错,篷帘又掀开了。
一个穿厚棉衣的男人扶着门出来,身后另有人抓他的后领。男人没有反抗,只低着头,脚落到跳板边时抖得厉害。接岸的人给他一张纸,他捏不住,被人拍回手里。
后来又出来四人。
最先下船的男人停在厂门前,问说好的月钱能否先领一部分。他声音不大,小满隔水只听见月钱两字,厂门内的人却立即出来,让他不要在这里挡路。
男人朝后看船,脚又往跳板退。船主已把板一头抬起,他只好转回岸上,握纸的手被风吹得乱晃。
阿平在小满耳边说记这一步,人想回,板却收了。少年点头,眼睛盯着那张纸。他没看到谁持刀,也没听见一声很响的威胁,人却就在这些小动作里,渐渐只剩往前的方向。
有个送菜的从厂后过来,筐底滴着水。接岸的人让他站远,等人进完才开另一道门。小满看见里面的灯,光照出门边一双被扔下的鞋,旧鞋破口不小,未必是人挣扎丢的,也可能换过便不要。
他想把每一处都记,又怕错过走出来的脸,最后只选人,鞋的位置让阿平留心。
阿平点头,却低声说自己近处眼也不好,一会儿各念一遍,别替彼此猜没看清的部分。他们贴着木桩,第一次像两个真正担着自己所见的人,谁都没有说全交给沈先生便是。
岸上管事忽然转身,向河面照一束光。两人立即压低,冷水贴着堤石,浸进小满的袖。他忍住没甩,手撑在潮泥里,指间有细石硌住。
光走过,阿平慢慢抬头,先确认身后路还在,才碰小满手背,让他可以再看。
最后那个青年,左右两只鞋不一样。
陈树青。
小满险些喊名,阿平已绕回来,一把按住他的口。他们躲进木桩后,听见厂里有人说让识图的先进,另两人去后屋领铺盖。
纸上叫返乡,人在工厂。
船主收跳板时,扔掉一团带油的纸,小满等他们走远,用长杆挑回来。纸是一张皱掉的旧名单,陈树青的名字不在上面,只有几个已被写返乡的人。
它不是全部证据,却说明这条船每次能用相同的纸带走不同的人。
小满将纸裹好,没有再靠墙。
回程路过一处堤坡,阿平脚滑,两人一同坐进泥里。小满扶他,先问扭没扭,阿平骂着说今晚泥比帮派的人还会绊。少年忽然笑了一下,笑完,才觉出牙齿正因冷而打颤。
阿平走到油行前还不肯放松,先绕去看后街,确认没有同一盏灯跟到这里,才叫小满进门。他年纪大,喘得慢,少年等他把气喘匀,两人才各自念一遍所见。陈树青那双鞋,两人都认得;厂门内究竟有几人,都没有说一个凑齐的数。
油行灯还亮着。
沈砚听他们说完,给小满换了干鞋。阿策站在门旁,报告后街有脚步停留,疤眼出去看,是巡夜人,并非所有一同到来的声音都要被当作追兵。
小满将湿纸摊到桌上,说陈树青还活着,自己亲眼看见。
沈砚点头,将厂的位置写下,接着问窗、门、岸边的灯,一样样问到有人能接近的地方。他没有说今晚就去抢,那里的五个人也未必只有五个人。
天快亮时,一张新船单送到西栈。
韩九的人要借他们仓前的泊位,供一条空舱返乡船停半个时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