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闻笙从废料里挑出那颗螺钉时,卖旧货的还在同她争秤。
一篮子铜片掺了两块铁,价差不大,她却要分开称。摊主嫌她麻烦,说修理铺买旧件,看能不能用便是,何必每一把都照新件的规矩。
她没答,把螺钉放在掌心,转到光下。
顶端有一道短横。
不是刀蹭过的乱痕,是先锉一横,再用细针在横中点一下。父亲怕同一套设备的长短件装错,才有这种记号。小时候她帮着分件,点过一篮,第二日父亲查,挑出四颗,叫她自己说为什么错。
她把这一颗捏住,问从哪里来。
摊主见她不再争秤,立刻抬了价。她付了单颗的钱,仍把其余的铁挑出来,没有因为着急便将一篮无用的东西也买走。
“有人卖散货。我哪记得谁。”
“它不是你这一篮原来的。”
苏闻笙指篮底。其余铜件带油灰,这颗螺钉刚拧下,纹里只有少量新的铁屑。摊主看她真懂,嘴硬了一会儿,终于指向街末一家回收行,说昨日随他们的车来,自己只挑了能卖的小件。
她没有沿街追问父亲,把回收行名记下,买齐原先要用的东西,回铺给沈砚打电话。
沈砚来时,阿策尚在后间补电。
街上连续断过两次电,昨夜只补到一半,苏闻笙让他别叫她急着结束。她把螺钉夹在小钳上,同领取样机时量过的尺寸对照,确认来自同一种调节外罩,却不敢仅凭它断定样机已拆。
父亲也可能给另一套装过。
“先看它从哪一箱散出来。”她说。
回收行伙计说来源是停靠岸边的一批损坏配件,有车送,没留船号。沈砚问货账,对方让去找东家,东家在外收钱,不知何时回来。
屋里角落还放着两只木箱。苏闻笙看见其中一只角铁,眼神立即停住,步子却没有跟上去。她请伙计允许看外侧,指出那是机修库被撞开那日,用来垫样机的箱角。
伙计露出不耐,说外头箱子长得都一样。
苏闻笙从袋里取领取时留下的布,一角有她补过的斜缝,又说那只木箱底板不平,沈砚后来垫过一条旧尺,尺两头有孔。如果愿意掀起查一次,买不到对应东西,她照常出一个看件的钱。
伙计犹豫着,叫另一人帮抬。箱底果然有旧尺留下的压痕,尺不见了,两个孔边却各留一块凸印。
沈砚盯着那块底板。他自己补过,不会看错。
伙计抬箱时,后门帘动了一下,一个瘦男人拎着半袋新螺帽进来。他看见苏闻笙手中的钳,先问是谁让她挑箱。
伙计说客人买旧件,男人便催先将箱搬回去,后头有人订了。
苏闻笙让他们先别拖,自己指的底痕尚未核完。男人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螺钉,沈砚在旁叫他停,说东西已付钱,价若有争可以同摊主核,别从她掌中取。
男人看了沈砚一眼,改说这原本不是卖的,摊主弄错,让他们再挑别颗。苏闻笙不争所有权,先问这颗原该给谁。
对方答不出,伸手又碰她手背。她把钳口转向桌面,用另一只手将螺钉落进带盖的小盒,扣好,才抬头看他。
“我要买什么,我拿钱。你要取什么,也报清。”
男人脸沉下来,伙计赶紧说东家快回了,不如等。沈砚站在门边,留着能退出的半扇,没为一颗小件同对方扭进后屋。那人往街上看了两次,终于退到帘里,接着就不见了。
等东家回来,伙计的口气全变,说那人只是平常搬货的,没有名字。东家见脚边的袋还在,眼神却动了一下,把袋挪到柜下,没再说每颗都不知道。
沈砚记住这一次催搬,不给它先添凶手的身份。苏闻笙掌心有一点被抓出的红,她让它留着,没在别人桌上急着擦。
苏闻笙伸手触了一下,手很快收回。她能认出一只空箱,却认不出父亲现在坐在哪间屋里。那种近得几乎够到、又什么都够不着的感觉,比没有消息还难忍。
东家这时回来,见他们围箱,立刻让伙计放下。
“东西合法收的,想问,去问卖的人。”
沈砚说正要问,东家却只愿承认一位姓张的经办。他从夹袋里找收款条,动作很快,苏闻笙忽然指出纸上价钱与箱上的粉笔数不一致。
东家翻脸,说箱里原有别的,后来卖了,跟他们无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