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纸递回,让他只写这只箱哪日入行,不要求凭记忆替全部货说话。东家想了片刻,见两人没有带人来砸铺,便答昨日午后。卖货车来过两次,第二次还带一块被卸去罩的底板。
“送哪儿了?”
“不卖,只过秤,重新抬回车。说给河上做测量的人用。”
苏闻笙问是否有字,东家答有两根接线,边上写个听字,自己没看全。说完,他反而紧张,问这是否真是军用品。
苏闻笙没有用一个听字吓他。她要了账中可给的一段日期与经办姓氏,又买下箱底留下的小绝缘片。回铺路上,她走得极快,沈砚跟了一段,叫她到电车站等车,别把力气都耗在路上。
她才停,发觉自己手一直握着螺钉,掌心压出一圈红。
铺里电已恢复。阿策报充电过程稳定,还须按剩余时间完成。沈砚查看原装模块,没有将新买的旧绝缘片装上去试。
苏闻笙把父亲图纸摊到桌上。
完整样机被夺前,她只量过外部与部分接线,没有拆全。现在角铁、外罩螺钉和绝缘片的断面能对上,说明有人至少动过被夺设备,不能说明它已损毁到不能用。
她画出新的外罩形状,笔走到一半停住。
“他们拆了保护输入端。”
“是为了绕过限制?”
“也可能为了接上别的东西。父亲这台给试验仪器供稳定电,换外接负载,能用的不只一种。”
沈砚看了她所指的位置,想到回收行说的两根线。听字也许是编号,也许只是一半标记。他没问能否立刻做一台,先让她把哪些是真量过、哪些是推测分开。
苏闻笙照做,越写眉头越紧。
父亲最早的设计并非只有稳压,另有一处安静运行的处理,为了让测量器读数不受电机杂响影响。她从前只觉得父亲太讲究,如今有人把这处留下,却把给设备自保的限制拆掉,显然不是普通修复。
沈砚把张姓经办的日期递给疤眼,托他去问真正见过送货车的人,不让工友沿着一句河上测量就挨船搜。疤眼接纸,临走看了一眼阿策后间的帘,说这次得先记哪处能通电话,省得人追出街才想起叫谁。
苏闻笙听见,拿铅笔在回收行旁写了油行。
写完她翻到父亲的残图,发现自己原先记的一处尺寸少了一位。旁边早有同样的数,手抄却掉了末一笔。她重新量旧保险件,擦掉,再写,直到第二次确认才将尺收下。
沈砚说今日累了,明天继续也行。她摇头,若连这份留在自己手里的都不准,以后找到整机,也不知应凭什么认。
电话响了一回,是客户来问修好的电机能否先取。她几乎想让对方明日,可电机是做豆腐的人用,早晨要赶开工,自己昨日已答过今日好。
苏闻笙去前间,把修过的线查一遍,空载试过,再换负载。沈砚跟着帮搬底座,只照她说的扶,不动那根外露的线。
机器响起来,铺外等的人松了口气,把约定的工钱摊桌上,还多留两个铜板,说辛苦。苏闻笙只收该收的,让他带走没用的零件,旧的能辨清,往后坏了也好说。
客户走后,铺里一下安静。她将两个铜板退剩的空处擦净,才回到父亲的图旁。
那张图不会替她过明早的日子,父亲的信也尚未找到。今日的电机却能转了,她能做的事还没有全被那辆夺机的车拿走。
门外长生买菜回来,手臂伤口已愈合,仍留一条细痕。他看见那颗螺钉,问样机是不是找到了。
苏闻笙摇头,给他倒热水。孩子难掩失望,去取工具,嘴里还念着上回该把侧门顶住。
“他们拿刀,你顶不住。”她说。
长生不再答,坐到炉边,低头喝水。苏闻笙隔着桌看他肩上的旧伤,慢慢把手里新画的罩盖了一张纸。
那晚阿策完成补电,沈砚让她按大字表核三项近距动作。她能做的照旧,不能确认的仍有空缺,没人把一颗来自旧设备的螺钉当成修好一切的机会。
小满这时送来赈济船的登记。他在原有空舱之外,又圈出一项修理支出:两日前,那条船付过一次电器试装费,领款经办正姓张。
苏闻笙将螺钉放在那个名字旁。
旧样机的零件没有顺江远去。
它就在他们每天看着起落的那几条船中,换了一个用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