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9章 九爷的粥(1 / 2)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

韩九进十六铺那天,没有带刀。

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潮昨夜抵岸。韩九带来两口锅,四袋米,一车干柴。北风从江面吹上岸,把棚布扯得啪啪响,熬粥的人先往火里塞了一把柴,才挂起写着赈济两个字的牌。

沈砚站在自己仓门前,看了半晌。

从三处仓位落定到如今,江风已冷了几回。西栈换过一层防潮纸,马六的旧船补好栏杆,苏闻笙仍没找回被夺的样机。那辆撞门的工具车弃在城外,车牌是假的,车内没有留下能领她找到父亲的东西。

她把测试记录锁进铺里,继续修工。沈砚没有每日问她是否有消息,今日晨间却让人送了两块新买的绝缘布。她照价记账,没将这笔小生意算作安慰。

隔街锅盖掀开,白气滚过一张张冻红的脸。有人从队尾伸长脖子,说粥里放了肉。那人盛一勺仔细看,又笑,说看错,是咸菜。

小满提着缆进来,脚步已经利索,膝头在天冷时仍疼。他说失业搬工去了二十来个,原先替许魁看门的瘦猴也在发碗。

“就是前回留姓韩的?”

“说叫韩九。现在人都喊九爷。”

马六在旁哼了一声:“许魁那阵,他替人收末一笔钱。不打第一拳,专等别人打完,去问认不认。”

沈砚将今日船单交给小满,朝粥棚走。

阿策跟在侧后。新罩衣遮着肩部接缝,护腕的扣已经换过两次。她能报告队伍里有人推挤,不能从远处认出哪个旧帮众。他便让疤眼先指出瘦猴,自己留心近处人的手。

队头忽然吵起来。

一个妇人替两个孩子端碗,第三只碗伸过去,被瘦猴按下。妇人解释丈夫病着,在家没来。瘦猴让她拿户口纸,没纸就只能算眼前两个。旁边人怕锅里的粥被吵凉,叫她先让开。

一只手伸来,将瘦猴的手轻轻移开。

韩九穿灰棉袍,袖口包着干净布,眼角两道细纹,脸上并没有沈砚想象的伤疤。他接过那只碗,亲自添满,问孩子爹在哪条弄堂。

妇人先答地址,随后便说不用人送,自己走得回。韩九笑了笑,将碗放进她篮里,叫瘦猴记下今日先不查纸。

队里有人喊九爷好心。韩九不应,拿毛巾擦净手,这才看向沈砚。

“沈先生。听过你的名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棚边几个原来吵着的人都静了。

沈砚没有先伸手,问米从哪里来。

“米行赊的,我担账。人饿着,纸可以慢一天。”韩九指着桌角一本册,“吃完肯干活的留名,去船上、去工坊,不肯的也拿碗粥走。”

册子敞着。沈砚看见姓名、籍贯、手艺三栏,末尾另有一列,写接去何处,几个名字下面都留白。

他问空栏什么时候填。

韩九说收工钱的时候填,路费先垫,不让人还没做工就背饥荒。这样的回答,比瘦猴前日拿来问仓租的旧规矩好听得多。

一个年轻人端粥过来,碗上放着半块饼。他左脚穿草鞋,右脚是磨破的布鞋,听见工坊二字,急着挤到桌前,说自己识图,做过车床,还会一些算数。

韩九亲自问名。

“陈树青。”

“几岁?”

“十九。”

“有家里人?”

青年停一下,说母亲在乡下,来城里是找舅舅。舅舅那家厂关了一半,自己没找着活。

韩九把他名字写在手艺栏上方,叫瘦猴给一张领路票。票上没有工坊名,只印着行号和一处渡口。青年捧住,问月钱,瘦猴答吃住算在内,做满才结。

“做满多久?”沈砚问。

青年抬眼,瘦猴也抬眼,韩九仍在擦手。

“熟工有熟工价,生人先试。具体到地方谈。”

陈树青显然也想知道,但看了看后面排队的人,便把票收进怀。粥碗里那半块饼,他没吃,另用干净一面纸包起来。

沈砚问他为什么不先问清。

“问多了,他们就叫下一个。”青年低声说。

他没觉得沈砚是坏人,却也不愿为一句提醒,把今晚能吃饭的地方让掉。沈砚能雇一个识图的青年,自己铺里的活却不足以接下这条队。他想到这里,没有当场许一份不存在的工钱。

棚外有个卖柴的老人,拖着两捆柴等结账。瘦猴让他明日来,老人指锅说柴都烧进去了,今日不拿钱,自己回去还要买米。

一旁帮熬粥的汉子不耐,推他往外,柴捆碰到柱,散掉三根。老人蹲下拾,被队里一个饿急的男人踩住,叫他别挡。

陈树青忽然弯腰,将脚下那根柴抽出来,递回老人。

瘦猴看见,皱眉说先领工的人去旁边等。青年端着碗没挪,问是不是柴钱也要等做满一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