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9章 九爷的粥(2 / 2)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

沈砚转头看他。这个方才还怕多问一句便失去饭的人,轮到眼前老人受催,竟先问了。

韩九也听见。他从内袋取几张钱,叫瘦猴核今日确实用了多少,先结已收的那一批。老人不认纸钞,要求换银角,瘦猴骂了声,韩九却摆手,让去旁边钱摊换。

“用人的东西,就别先叫人求。”他说。

周围又有人夸。那笔柴钱确实付了,没人能说他只是装好心。老人拿到零钱,数过两次,把散掉的柴重新捆齐,临走向韩九低头。陈树青也松了一口气,终于将自己的碗放到桌上。

沈砚看着那张新领路票,知道仅将九爷当成许魁换件袍子,会漏掉这口锅边许多真正的信。他留陈的口信地址,韩九竟没有拦,只让青年把油行写清,回来不认得也可找人带。

这一让,又替韩九在队里赢了几张笑脸。

韩九看着两人,说沈先生若也要人,可从这里挑,路钱他先出。青鲨帮的旧旗已收,如今只办救济转工。

“那到地方谈完,不愿做,能回来么?”沈砚问。

“当然。”

“回来的船费谁出?”

韩九终于把毛巾放下。

棚外风更大,一张领路票从桌上掀起,瘦猴伸手按住。锅内有人敲勺,催下一批端碗。韩九望着沈砚,眼角仍笑着,问他是不是不肯让穷人有一口工。

沈砚说自己问的是回程。

“吃粥不用签。接工之前,把回程写进去。你肯写,我替愿去的工人多核一趟船。”

队里一个老搬工忽然跟着说对,转瞬又低下头。韩九听见,没有追过去训人,反而拿笔,在空白领票上写了可以自愿返沪。

沈砚要求留一联,韩九让瘦猴裁。

纸裁下来,人群里好几双眼睛跟着。沈砚知道这还远远不够,却拿到了一个能叫人回头问的句子。

韩九将剩余那半张放回桌上,问他哪趟船合适。

沈砚报自己的实际空舱,不答那处没有目的地的票。韩九听完,指了一条别家的船,说载人用那条,船主熟,棚子也好,不让灾民夜里冻。

“灾民?”

“夏天水里出来的人,到冬天,总还得活。你仓里有货,他们原来连仓都没有。”

沈砚没同这句话争。他看向青年陈树青,问若有变更,可否到油行留一条口信。青年点头,说回来若真领钱,先买一双同样的鞋。

走出棚时,疤眼低声说韩九没收保护费,这一回不好拦。

“先不拦粥。”沈砚答。

他回仓开门,将有急需零活的人登记给小满,能安排的按工时给,不能的说清。他不打算靠冻着的队伍向韩九证明自己正确。

回仓后,马六带来一个不太好听的消息:常替西栈搬布的钟老二也要去领路。

沈砚先问自己的工钱是否欠他,马六说没有,只是仓里的活分日做,有一天没船就得空着。韩九那边许一整月,妻子今年添孩子,他宁肯去远一点。

钟老二站在门口等,手里抱着收好的铺盖,见沈砚看自己,急忙说回来若还缺人,仍愿搬。

沈砚叫他进来,把应结的最后半日支清,再问他是否知道回程条件。钟说听说过,做满七日便能领第一笔,自己不至于七天都做不下。

“若他们临时改工呢?”

“哪处不改?你这儿下雨也改。”

话不重,沈砚却被挡住。他给钟看船单里写明的临时变更,再请他留那张领路票的一联。钟不肯把原票交来,怕拿回来少一角便上不了船,只愿让小满抄。

小满抄到接收地点,对方仍写待定。他抬头想劝,钟已经把票拿回去,低声问,沈先生能不能给一个月固定工钱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沈砚不能。冬季货少,他不能替自己许出每月都有的装卸量。钟便点头,像已经听完最实在的劝。

临走,沈砚给他一张普通来信地址,信若来,先告家里安全,不必为了替自己查事惹祸。钟看了,折到衣袋,同工钱放在一起。

马六望着那卷铺盖出了门,说早些年自己也会去。沈砚没答,把欠钟的那一项划清,留着下一次还可以结的空行。

午后,领路的青年走了七人。陈树青在人群里回过一次头,像想问什么,瘦猴拍着他肩,叫他把饼收好。

沈砚看见韩九替队伍让路,袍角没沾一点粥。许魁会在船前收钱,谁缴过,至少知道钱落到谁手里。这个人却先把碗放到人手中,再在碗后留一条尚不肯说清的路。

夜里,小满拿回那条船的旧报舱记录。

连续三趟,都是空舱。

他把新领路册的名字放在旁边,发现其中两人,去年也曾在同样一份赈济册里出现过。

册上早写着返乡。

今早他们却仍在十六铺领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