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处仓亮灯时,马六先拿桶接漏水。
没有开仓的锣鼓,也没有一群人叫沈先生。墙角有虫,门轴发涩,原业主收第一期租款,把钥匙递出来之前还问了一遍,能否按月对账,逾期不得私拖。
沈砚签了。
十六铺近水的小仓,给船货暂存;西栈一角,留医药与棉纱分送;机修街旁的一间旧库,用来接五金、工具与外埠短货。三处并非整片码头,更不是他一人白得的楼,各有业主、租期、共同承租人和明确用途。
保证费用出了问题,严世勋原先的一揽子优先资格未完成。业主不肯再等同一个保证户,商会重新受理分项租约。黄济生、周鹤年与几家小货主分担押款,各按自己用的空间付,沈砚负责船与转运组织,不拿别人的押金给自己贴三把钥匙。
钱执事核完,问他何苦把条款写得那么细。
沈砚指马六的桶:“以后谁修漏,先写清,省得货湿了又只找搬的人。”
两个多月的夏天,转眼已在江风里凉下去。诊所后门重新可送药,方医生仍要求四箱归四箱,其余去处不靠一句都送到了。李素琴每次拆封,留下自己能认的那一段绳,病人的姓名仍不进货账。
分仓后的第一趟棉纱晚了。
西栈保管员按新单将四箱全卸下,送诊所的脚夫只来一人,拉车装不稳。过去遇到这事,吴衡报一句已安排,后头人便得等。李素琴站在门边看了许久,打电话来问,四箱究竟是未到,还是到了别处。
沈砚正在机修库。他把已到西栈的时刻报清,再同马六商量能否借一辆平车。马六不肯让刚靠岸的阿彬空手去帮,船上剩下的两包布还没卸,得先结这边的活。
最后是黄济生送油的车回空,顺路带两箱,另两箱由原脚夫走第二趟。钱多付一笔,沈砚从转运结算里支,没有让诊所靠病人等候去补他的安排。
李素琴收齐后,仍在联上写晚送四十分钟。小满看着,嘴动了一下,觉得今日人人已经帮得够多,又想到哥哥教过的那些空栏,终究没把晚字擦去。
夜里沈砚回来看单,叫他把用车的衔接添上,明天再约脚夫时先问车能载多少。四十分钟留着,账面上第一处不太好看的痕迹,正好能提醒下一趟怎么走。
码头之外,两个支水口已经换上新的限行牌,商社租来的看守只让指定船货通过。马六沿旧路试了一回,被迫多绕半里,回来把油耗算给沈砚看。
三处仓使他们有地方落货,江上收紧的口子仍在。沈砚将那两块牌记到航路图上,吩咐今后报价把实际绕行算进去。他没把新钥匙挂起来庆功,先把旧航路的墨线改淡了一截。
顾静棠的报馆没有全面复刊,她还在核停刊手续,能公开的记录通过愿意承担的合作编辑发。她不归沈砚指挥,偶尔来码头,首先问一次试运晚了的货主,再问他为什么晚。
陆大满不能回到撑船的位置。伤腿遇潮仍疼,却学会坐在干处核船次,替小满讲那些只凭地名还认不清的水口。他领的是实际做过的工钱,不是永远靠沈砚救过一回活着。
阿策站在仓门内,看不清远处走来的陌生脸,先报脚步与方向。保管员接上来人姓名,沈砚确认后再让入门,变慢的这一步已经写进日常安排。
苏闻笙将父亲的便携稳压样机送来试用。
她修过外线,核过旧绝缘,先在空载下试,再用负载检测波动,不直接接阿策。样机只能使不稳的外部电源变得可用,船上若无电源,它不会生出电。沈砚带来的原装充电模块始终单独存,不许把两样混成一件能随处救命的东西。
试过几夜,样机终于能让库内那台旧电机带出的波动平缓些。阿策仍须按原模块与保护程序补电,岸上稳定电源才是最可靠的选择。
苏闻笙看着父亲刻的细线,第一次笑得没有立刻收回。
唐曼玲也来取回两份舞女债券的原支出。
重复计入的衣料款确认后,行号须重新核本金与后续附费,不能由沈砚一句债都免了替她们结案。阿蓉能看懂新数,决定继续留在舞厅,另一个姑娘愿回家,她帮着结清确该还的部分,没有拿自己替她们争来的纸迫人留下。
夜里舞厅照常响起乐声。她站在后台,忽然问沈砚,若这一切早了几年,是否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走不成。
他答不知道,只能让今天愿走的人有路。
她将一杯茶给他,笑他现在总会少答半句。他说以前答得太满,后来靠别人替自己担。
两人坐了片刻,谁也没要求对方放掉自己的地方。她明晨要核乐队薪水,他天亮要接一趟布货,那些小事使相互留下的时间显得更真。
可三处仓的灯,并没有照清整座城。
试用第四夜,有人到机修库报急修,说库后小电机冒烟。学徒先闻见焦味,叫苏闻笙停机,沈砚也赶过去。两侧门都有人值守,他们已经不靠阿策认所有脸,却仍没料到对方要的不是底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