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味从院外浇过油的废布来。
值守人过去扑火,一辆送工具的车同时撞开侧门。有人将学徒拖到门框前,短刀压在他肩边,另两人径直抬走尚在试台上的稳压样机。
阿策报告近处武器,转向门框。她的左肩只能抬起一半,右腕也承受不起长时间的拉扯,必须先让刀离开孩子。沈砚看清院口同时冒起的烟,叫疤眼去找水,自己贴着工具箱靠近。
苏闻笙先听见学徒的鞋在地上拖。
那孩子叫长生,昨日试机时还争着替她拿尺,说自己记得每颗钉从哪儿卸。此刻他被压在门框旁,连哭声都咬住,右手悬着,不敢碰肩边的刀。
搬样机的人已走到车前,其中一个忽然打滑,盒子撞在门沿,发出沉沉一声。苏闻笙向前半步,长生的眼睛立即转向她。
那一眼让她停住。
“长生,蹲!”
孩子不敢。持刀的人抓住他的衣领,冲她喊别动,样机的调节钮就在她眼前晃过。阿策从侧面逼近,无法准确判清那张脸,却能看清刀与孩子肩膀的位置。她没有猛拉孩子,先用短杆压住对方手肘,逼刀背偏开。
长生这才往下缩。阿策挡住追来的手,沈砚冲过去,将他拖过散落的工具箱。孩子鞋底卡住,沈砚宁可先脱掉一只,也没再将人倒拽回门边。
库外保管员忽然咳得厉害,油布的火顺着旧木门烧起来。他手里那桶水泼空半桶,整个人被烟逼到墙角。沈砚喊阿策去接,她放开已退到墙后的长生,改向院口。
抢样机的人趁这次转身跳上车。苏闻笙站在两条路中间,扳手握得掌心发痛,最终弯腰拾起地上的另一只鞋,塞到孩子手里,让他别踩碎玻璃。
车在门外急转,碰翻一架送货板车。木箱滑到地上,里面只有普通螺钉,散得满街都是。附近住户提灯出来,先看火,再看人,没人听清她低低喊了一声父亲。
苏闻笙追到门口,只走了两步。远处只余尾灯,她转身回来,蹲在长生旁边,替他将那只丢过的鞋穿上。
样机有父亲的痕迹,学徒和保管员却是活人。苏闻笙站在试台边,看着车后门合上,手里扳手没有扔出去。
副座的车窗一闪,沈砚只看见一只新表,样式与高桥在银行门前戴的相同。他叫人记车与方向,没让伤了视觉的阿策替自己确认并不清楚的脸。
学徒肩上割了一道,伤不深;保管员吸进烟,咳得弯腰。阿策肩口又松了一颗钉,必须回铺处理。稳压样机不见了,原装模块仍在沈砚锁好的维护袋里,岸上补电还能继续,船程的不稳电源却重新成为限制。
苏闻笙握着扳手,在试台旁站了很久。
“我才取回来。”
沈砚陪她,没有说还可以再造一台。残图能帮助核结构,完整内部仍未拆全,他无法保证重做,也不能拿找到父亲的希望逼她继续替所有人修。
“先把伤者送走。明天,我同你查车。”
她点头,将留存的测试记录收进自己的袋。对方夺走的是实物,没有顺手夺走她亲手量过的每一项。
冯次日来,交出这一阶段核问的收件编号。邵的签批已进入上级审查,梁仍未到场,责任未最后裁定,三仓租约也不以一个人的被抓作为生效条件。
沈砚问最初胶片里的航路名单是否可看完整。冯只给已经涉及此次转运的部分,沪宁杭另几处节点仍留在自己手里,说那是下一阶段的事。
他以为沈砚不会察觉,沈砚看见附表页码不连,却没有伸手抢。眼前可以守住的三处门,不等于远处的河都由他们开。
傍晚,旧船从十六铺出发。小满把真正要走的名字一一核过,没上船的另记,不再用齐了两字替代六个活人。
阿策站在岸边,循声音确认沈砚,报告西栈外有陌生人问过新承租人。那人只留姓韩,笑着说,许魁留下的旧规矩,总得有人接。
沈砚将名字写下,抬眼看三处亮着的灯。
江上的船没有停。
有人已经绕过那些灯,往更远的水口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