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只答,账里那笔调拨自己办过,若原册中的说明被抹掉,将来连他也能被写成全部知情。他是在救证人,也在给自己留一处可辩的真东西。
沈砚不替他把这个回答改成舍身取义。
电话终于回来,领头人咬牙松缆,要求记录证人到下一处的时间。冯同意,允许交核问节点,不公开其家人新住址。
船离岸,小满把罗的包推回他身边。里面衣服、一本空白信笺、两袋孩子原要塞给他的糖,没有底账。真正的账是另一条路走,搜走这只包也不会截住所有人。
罗取出一袋糖,想给少年,小满先不接,说到了岸再给,船上忙。这个小小的以后,使罗的脸终于动了一下。
再次靠岸前,船工没有直接抛缆。
约定接应的人拿一盏灯,灯罩在风里晃,照得脸忽明忽暗。小满想喊,罗先抓住他,说自己认识那人的声音,没看清脸。沈砚到这一段随船护送,便叫岸上人报受托的交接事项。
对方报了姓名,接着报银行编号,却把最后一位说错。老周立即收住缆,船离岸半尺,水面在船底咕地响了一下。
岸上人愣住,转身去找纸。过了片刻,他拿来正式联,发现自己刚才记岔,举着让沈砚核。跟他同行的另一位接应人这才露面,先道歉,说自己去找地方避雨,差点将该在场的签字耽误。
罗仍不肯动。沈砚请他们把灯挂稳,逐一核到场姓名,直到罗认出其中一位曾在银行见过,才让船近岸。
没有人埋伏,只有一次普通的记错。可沈砚已经不敢替这一次省略确认,他站在跳板边,等罗自己迈出第一步。
罗下船后回头,拿出那袋糖。小满终于接了,两颗留给自己,其余分船工。糖纸湿了,剥开时黏着手,少年笑了笑,说下次信可别同糖包在一起。
罗也笑,答下次学会。笑过,他望向远处黑下去的水,问什么时候能寄家信。接应人给出能代转信的地址,不写在公开的核问簿上。罗当即借笔,先写孩子的名字,字一笔比一笔稳。
老周收缆时对沈砚说,今晚耽误的半个时辰要计进去。沈砚点头,让他明天来领,不将每一段耐心都算成应该免费的情分。
船再离岸时,罗将那封只写了孩子名字的信收好,说等问话过一轮,再写下一句。他先前怕自己连落款都留不下来,如今至少还能决定给家里说些什么。小满站在岸上,目送灯远去,直到膝头又疼起来,才让沈砚扶自己坐下。
沈砚送船到下一处灯下,确认接应人与说明相符,才带小满返回。他没因冯已经签了就把后面的交接全丢给冯。
阿策守在旧驳船旁,看他回来,先循声音找人。沈砚将手伸到她能看清的位置,她才确认,小满膝盖走得不稳,另报一项可能受伤。
“撞了一下。”小满说,“我没逞强,先说了。”
沈砚叫他坐下,将裤腿卷一点看。擦破的地方不大,却肿起一块,得停两日搬重物。小满心疼少工钱,马六按先约的这趟出勤照付,后面休养不算偷懒,但不能许以后所有伤都无限顶薪。
罗到了新岸,受托接件的人也传来底账原件已交到下一处。两条消息分别来,没有一句全都好了能替代它们。
夜里,冯再来码头。
他从皮袋里拿出阿策的那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是最初拿来要人的,边角已经磨损。他没有交出所有副本,沈砚也不相信从此无人记得她。
“你不再给梁她的住址?”
“暂时不问来历。”
“暂时多久?”
冯没有答,把另一张约定放下。银行已核部分必须保留,罗按指定程序到场;沈砚不得拿未核的全名做私下胁迫,冯不得据争议口供擅带人。写得窄,留得多,只有这一阶段彼此能兑现的部分。
沈砚签了,另取一份。
冯临走看见阿策站在灯下,问她眼睛是否受伤。沈砚说是,冯没有再要求她卷袖,转身上车。
他刚关门,一名办事员追来,说上司让他即刻回科,不许再靠近银行原册。
冯将车窗落下一点,说自己明日先赴核问。
车开出很远,沈砚还站在桌旁。暂时不问来历,没有收起的拘票,已经签出的撤令,它们同在一只袋里,既不是结盟,也不再只是勒索。
阿策问是否需要继续观察那辆车。
沈砚看着江上逐渐远去的两盏灯,回答不用。
“今晚先数回来的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