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秉忠的小船被拦在渡口外。
拦船的人拿着一张名单,喊他姓名,连同行亲属的姓也喊对了。船头的两名船工一时不动,既怕被认作窝藏,也怕将这个人交到他们本来要躲开的那只手里。
罗站在舱后,脸色白得像刚浸过水。
“我自己过去。”他说。
小满按住他的包。少年今次只负责到这一站接旧船工的缆,不上更远的路,没答应替罗把自己拼进去。他却知道,一个人被喊着姓名带走之后,家里留下的收件纸未必还能替他开门。
“先看谁签的。”
岸上人说官面搜查谁签都一样,叫他别拿一个破账来磨。小满没顶撞,照之前练过的办法,请他们把实际来船号与扣押理由一起记给船主。
对方先伸手抢包,被船工挡住。船侧有人推小艇,缆绳一紧,罗脚下一滑。陆小满扶住他,自己膝盖撞在舱板上,疼得直吸气。
沈砚不在这里,阿策也不在。他们得靠自己知道的一点规矩,先留住可以说明的几句。
岸边有人跑来,给领头人一张新纸。领头看完,第一句便问为什么不是原签令的人。
新纸是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办事员送来的。领头的人先问他哪间办公室出来,他报了冯的名字,对方立刻把纸压低,叫旁边人继续看船。
罗望着那几次移动的手,忍不住向前。他口袋里有两张旧工钱,若先交出去,会不会让他们稍微慢一点?妻子昨晚叮嘱他带着,遇见什么总得用钱。
小满看见他摸口袋,按了一下。
“你的钱给出去,他们还认不认这是核账的人?”
罗停住。岸上一个人听见,说小孩懂什么,钱留着给自己家用,他们只是奉命。说完又伸手来要包,这次船工将包举到罗身后,不让船边的手摸到。
缆绳越拉越紧,船头抵在木桩上,舱里水桶滚到一侧。小满膝盖肿痛,想站直,腿却打软,便扶着缆桩坐下。他忽然很想哥哥在旁边,哪怕只是坐着告诉自己,下一句该问什么。
罗在他耳边低声说,自己若上岸,他们应该不会再为难船工。
小满张嘴,答不出不会,也答不出会。他只有先前写过的那张到站交接,递给罗,让他自己握住。
“你要上去,就带着。别给他们替你选的纸。”
罗伸手接了,纸贴着汗湿的掌心,起了一片皱。他这回终于没有急着迈过船头,而是看向拿着新纸的人,问两张令是否可以一起核。
领头人骂了声麻烦,转身往岸后看。冯的车已经停在坡口,车门开着,人却没有立即走下来。他正对着车边电话说话,片刻后将一只夹文件的皮袋扣好,才朝船走。
冯绍廷亲自到了。
他没有当众撕上司搜船令,只撤了自己所属人员对这次核验转移的布控,说明证人已经按受理程序安排核问,并非潜逃;不得依据尚被质疑的新口供先扣走。别处管辖的要求仍要逐一核,他不保证整条河都听自己。
领头人说邵主任已要人,冯就让他把自己这份也附上去,出了事不要装作只收过一张令。
“你签的?”
冯将笔掏出来,当场又签一处到场确认。
小满看着那支笔,脑中忽然闪过沈砚拘票上的墨。原来同一类东西也可以使人先不被抓走,只是写字的人这回须让自己名字留在上面。
拦船的人退到岸边打电话,缆还不松。
冯叫罗出示自愿转移与银行核验的证明,亲属副本对上,负责接的人也露面签收。没有一人被换成无名的包,更没有一句别问太多就可随意上船。
沈砚赶到时,渡口已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他先看小满的膝盖,确认能走,才去听冯说还有哪一处未核准。冯给他一个接点,叫证人当夜由当地接应人留住,翌日赴约核问,不趁放行擅改到看不见的去处。
沈砚问这个接点是否也有上司能叫来的人。
“有。”冯说,“没有一处天生干净。你的人留一份,我的人留一份,叫谁来接、接谁,都写清。”
这仍很危险,却比叫罗相信一个人的嘴多一点路。
罗望着冯,问他为什么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