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让他先同家人说,不催。原件可以先转,证人不必为了配合一张表准点离家。
罗最终决定先让妻儿去亲戚家,自己走。他要留下联系方式,不允许被任何一方称作失踪。他将自愿转移与后续愿受核问的范围写清,交亲属一份,交银行受托人一份。
沈砚请顾静棠另留可公开材料,已经把其中一份送往嘉兴的熟识印坊。印坊是布商的外埠合作人,肯收件,没承诺刊报;若城市里突然不能登,至少有人知道哪些原件在哪里核。
顾静棠自定是否跟罗走。她留下,因为报馆的文章还没收尾,同事也可能被问。她只派一名愿去的记录员,不替全组下令。
取底账那日,银行门前来了三辆车。
一辆行号的,一辆不署名,另一辆高桥亲自开门。他站在阶下,抬手看一只新表。损掉半枚机芯的旧表,不再戴在手上。
唐曼玲同另一位共同受托人完成取件。她没有穿显眼的舞厅衣服,拿普通文件袋,原件放进获准的封匣,由专门负责转运的人接走。自己留在门内办债券认证,直到另一条路的人已到下一站,才出门。
高桥没有拦她。
他得到的消息里,沈砚今日亲自上旧驳船,拿一只与原册相称的箱。对手熟悉他过去把所有材料带在自己身上的习惯,也熟悉阿策总站在他身旁。
午后,旧船离开十六铺。
沈砚站在船头,箱子摆在遮阳棚下,故意没有全遮住。他看见岸边一辆车沿路跟,船工看的是前方,不替他盯车。疤眼在约定的岸点先等,真线的消息由另一人接,不让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。
吴衡终于出现,派小艇来喊借泊验货。沈砚请他到公开的码头验,不停在旁边无人的墙口。吴衡指着箱,问是不是何顺留下的原账,沈砚只答有他们该看的日期。
小艇上的人不肯等,伸钩想扯船侧缆。马六立刻按约往最近可停的口靠,不为争一声威风顶艇。阿策将沈砚拉到棚后,警戒近处的钩与手,没有扑上小艇。
钩子卡住木栏,船侧一晃,抄账箱撞向边角。
沈砚没有去抱箱,先扶住旁边站不稳的船工。那人先前明确说只负责缆,不负责拦人,他记得。
那只钩松开前,吴衡还喊了一回沈砚的名字。
“下来讲!你真东西不在,怕什么?”
沈砚护着船工退到棚后,看见对方手里的钩柄贴着腰,艇上还有一人始终没有松开衣襟。若靠近去证明自己不怕,只会让他们省去最后几尺水。
他请码头值守人作见证,自己按约到公开地点,对方未经同意攀船。他声音不高,岸上未必每个人听见,值守人却走近了,将名册夹在腋下,要求吴衡先靠指定的岸位。
吴衡说这是承揽行的验货,不归他管。
“那你把托运单拿来。”值守人答。
小艇上的人骂了一句,钩柄再向下一压,船栏终于裂开。阿策从棚边递出短杆,顶在钩弯处,卸掉了一部分力。她只撑了片刻,立即撤回,没有同整条艇拔河。
马六趁绳松的瞬间倒了一把舵,把船侧往岸边贴。老周扔出缆,值守人接住,疤眼赶来帮着套桩。两船间拉出空隙,钩子划破一层旧漆,落回小艇。
吴衡忽然说只要箱,留人干什么。沈砚听见,心里沉了一下。他知道箱里没有原册,仍不能扔出去换一句好走。一旦对方打开,真线会立刻承受这条艇之外的追索。
他把箱推到船中,自己留下靠岸,让值守人先登记刚才攀船的事。吴衡看着岸上渐多的人,终于将小艇转出去,却没有走远,仍沿着旁边的水线慢慢跟。
马六望见,摸了一下裂掉的船栏,低声骂了句。沈砚记下修理的钱,答应回去就付。马六没说谢,只叫他往中间站,别再让护箱的人把脚踩到船边。
值守人将破损船栏一并记下,疤眼守住岸口。小艇暂时退开,却仍让他们看得见。
所有追的人都看见沈砚箱还在。真底账却已转过另一条路,罗的小船也在远处换了岸,不与他们共用一场险。
沈砚等到约定的两声短笛,才让马六重新收缆。那不代表全部平安,只说明第一处交接已成。
同一时刻,冯收到一张上司签发的搜船令。
要扣的不只沈砚那条显眼的旧驳船。
罗秉忠姓名在前,随后是所有可能接人的渡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