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绍廷读到付款人的姓名,先锁了门。
不是锁沈砚,是将梁志成关在外面。钥匙转过一圈,走廊上的脚步声停住,屋内的挂钟忽然显得很响。
银行尚未把整套原件交出来,能拿来问冯的,只有经受理核实的委托摘要与付款凭号。一个姓名,连续出现在设备验收、医药代运和三仓保证的官面担保栏。
邵崇义。
冯的直属上司。
沈砚只在机关通知上见过这个名字。字体端正,职衔很长,夹在下面许多签字之间,平日像谁也不该问它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冯问。
沈砚说明自己的权限,银行核的哪两项,哪些尚未核。没用一个名字就宣布全部货都由邵指使,反而让冯不得不看真正不能解释的那两处:官面委托预付的验收费用,被转入仓行保证;摘要又将它写为商会理事自付的医药开销。
“可能是临时调拨。”冯说。
“谁核准?”
“要查。”
“所以你最初叫我查谢崇礼的时候,谁给你那本卷?”
冯伸手去拿烟,又放下。他没有回答,问沈砚想拿这件事换什么。
“先把口供来源查清。别再追李护士的住处。”
“她已经不在问话名单里。”
“梁仍在问司机走哪条路。”
门外有人敲,冯没开。电话却响了,他拿起听筒,先说正在核一笔差额,随后一直听。沈砚看见他拿笔,却没有立刻在纸上写。
对面声音不算大,只有一句传得出来:材料来源不明,先控人。
冯说银行已受理,有委托编号,不宜直接撤。对面又说了几句,他最后答明白,挂断。
听筒里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时,冯答了一声到。那声很短,沈砚却听见了他在押人时从未有过的口气。
电话挂断,冯没有马上抬头,先把笔帽扣好,又拔开。桌边一本旧勤务簿露出一角,封皮被手磨得起毛,他将它往里推,停了一下,反倒拿了出来。
那上面记着几次搜查。日期、带了几个人、收到几件东西,写得极细,其中两次还有冯自己的改痕。他翻到一页,手指停在一处出勤记录上。
“这回我晚到半个钟。”
沈砚看着他,没有答。
“车临时调给别人。上头说,等他们先清场。我带人到时,东西已经登记过。”
他的话越说越慢,像眼下才重新听出那句清场的意思。
沈砚问谁做的登记,冯翻到交接栏,没找到原接件人,只找到自己的名字。那时他接的是一个已经封好的箱,按令送到机关,没有拆。
“你可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沈砚说,“但这张签收在。”
冯抬眼,目光骤冷。沈砚没有退开,也没替他找另一句更好听的话。窗外有人按喇叭,响了三次,办公室内的烟味却仍沉着。
冯终于将勤务簿合上,抽出一张空纸,写明所承办的日期。第一行写到一半,他把“依命”二字划去,另起一行,记自己实际收到的东西。
沈砚问能不能留下抄件。
冯说不能,自己先核。话落后,又将那张旧签收拉到两人之间,不再用手掌挡着名字。
门外梁的脚步移动了一回。冯看向门,压低声音,问沈砚有没有把银行凭号交给旁人。
“到场说明给了记者,原件在银行。两份受理凭据各有自己的持有人。”
“我问的是旁人。”
“他们就是旁人。不是等着我下一句命令的人。”
冯脸上没有笑。他知道这句话也在说,今日再把沈砚扣住,事情不会只剩这间屋。
桌上的笔还没落字。
沈砚没有因为这一瞬迟疑,就把冯看成会替所有人说话的好人。五周前那张拘票还在,阿策的照片还没还,他的自由也不过是昨日可以放开、今日又可收回的一扇门。
可冯至少知道,楼上的声音未必同他在楼下查到的东西一致。
他终于将一张旧签收拿出来,是最初案卷转到自己手里的交接。卷宗只写摘录与内部来源,签收人之一正是梁志成。原笔录与原货单当时都没有随卷。
冯一直觉得这是保护线人,现在看见银行原凭,才发现也能是保护一个不用露面的填字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