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她说完,听出自己说得不妥。苏闻笙这几年并不是突然长大,是她已经几年不敢去见苏家的人。两人看着彼此,谁也没将这句话接下去。
程伯让妻子去前铺,她反而放下篮,把窗闩一扇扇合好,再提醒说后窗不用关,关了外头更会疑心。
沈砚取凳坐下,凳腿不齐,程婶用一叠旧报纸垫住。他看见报纸上正有慈安的消息,边角带着一串油手印。这家人已知道他在查什么。
程伯先问苏惟诚如今是不是被当作逃职,苏闻笙说官面有这样一条,但自己未见父亲留下的解释。
“他临走的时候,带没带换洗衣服?”
程伯搓手,答带了两件,布包是工友替他借的。
苏闻笙眼神变了。父亲也许真曾以为只是出去几天,并非什么都没准备便被抓走。她问最后是谁接他,程伯报了一个厂里的经办名字,又说自己只看见在门口同他说话,没跟车。
她拿纸记下,对每一处不知道都留了空。问到最后,程伯忍不住说父亲未必是故意不给她报信。
“我知道你想安慰我。”她说,“这句我不记。我等他自己讲。”
程婶低头将那篮豆又拿起来,手往里探了一回,没择出一颗。
他带两人到后屋,只承认亲眼送过那台样机。机器有电源输入、调节和保护,不会凭空生电,更不是能令阿策永远运转的一件宝贝。父亲留下它,是因为最后一轮验收未完成,承揽行拒结押款,设备便存进指定的保管箱。
“人后来去哪儿,我没见。”程伯说。
苏闻笙问保管箱在哪里,他拿出一张退件收讫,银行的寄存栏有编号,负责承揽结算的却是另一家行号。她父亲没有单独开箱权,钥匙当时交过罗秉忠。
这个名字,出现在谢家的旧支出里。
罗不是军工主管,是替几家承揽人与仓行清算的钱账经办。他替人保管原始簿,再出摘要;只看摘要,父亲拿过的预支也能被写成主动转走的酬劳。
程伯讲完,问他们是否已经惹了这家行号。
沈砚说正在核它经手的货,程伯便将手伸向纸,似乎想拿回去。他没有抢,只说若孩子们在厂里再被问,他担不了。
苏闻笙答应不公开他的住址,也不替他承诺自己从不找事。要引用哪一句,先让他自己看,若得正式作证,由他决定。但这张涉及父亲设备的收讫,她需要抄一份。
程伯犹豫很久,终于点头。
他又交出一个小木盒,是样机验收时换下的保险件。苏闻笙打开,看见父亲习惯在螺钉顶上锉的短线,手指轻轻碰过,没有立即把它装到阿策的模块上。
相同尺寸不等于用途相同。她先核图,再核额定限制,若有完整样机回来,也得试过,不能为了想父亲,就把他留下的每一件都当成救命药。
回程,他们经过匿名条里所写的仓。
门开着,确实在搬设备,几个工人拿平车转机壳。疤眼隔街观察,看见门旁还有两个人不搬东西,盯来往的女客。
苏闻笙在路口停住。
“我若自己来,他们连问都不用问,就知道是谁。”
沈砚点头。他们绕到一处能打电话的铺子,仍按正式请求催核人,没有穿过那扇早留好的门。
晚些时候,仓行答复,搬迁名单中没有苏惟诚,仅有两名外聘安装工。沈砚将这个答复留存,不宣布匿名条完全虚假:也许藏了别处的人,但目前能证实的,只是它足够让一个女儿赶来。
苏闻笙坐在铺前,重新展开那张带厂名的旧工钱。
她将过去少讲的一半补在自己抄件上,承认知道父亲做过军工设备,承认不知他最后签过哪些条件。这些话说全,未必让父亲看起来更无辜,却不再把他的选择全藏在一个干净的影子里。
沈砚拿起罗秉忠的经手编号,旁边是银行每周核验押款的日期。
“明日不追仓。”他说。
苏闻笙将退件收讫与工钱并排,抬眼看他。
“去等那个必须带原件出来的人?”
“去等。但我还不知道他愿不愿。”
她没有要他保证,只收好父亲的照片,答应先将银行受理的手续问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