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1章 她知道的那一半(1 / 2)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

苏闻笙把父亲最后一笔工钱拿出来,沈砚才看见纸背的厂名。

过去她总将这一半折到里面,给人看的,是父亲修过什么、取过哪些料。今晚纸铺平,一枚旧印压着四个字,军工承造。

“他做过。”她说,“我以前没有告诉全。”

沈砚没有拿这个缺漏去反问她为何瞒。冯的名册能把父亲写成自愿离任,野村能用一套特别尺寸的零件引她说话,连一句做过,都有被截成另一半的危险。

“做哪些?”

“机床试验用的供电与测量部件。后来做了一台便携稳压的样机,给电压不稳的地方测试仪器。原本说试完回来,样机也回来。”

她将两枚衬圈与一张残图放在纸旁,指给沈砚看。图只有外线和尺寸,里面关键连接没有画完。她以前知道父亲受雇,却以为承造军用品等于能得到保护,不会被人说带走就带走。

父亲失踪后,来送口信的人说,他主动接了新差事,不愿家里拖累。她不信,仍怕查得太急,先让自己也成为“知道设备”的人。

“冯把名字放出来,我才知道,他不是没登记。他们登记得很仔细,只有人去了哪里不写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没有笑完。

沈砚将匿名便条取出,问其中提到的转运仓父亲是否曾去过。苏闻笙说去过,半年前的收料单上就有。对方知道旧单,可以选任何一个真仓号,配一个假的明晨。

他们没有立刻去。

先请送条的门房说明来人。门房只见一个戴帽的人,受托转交,没有亲见苏父。又打电话到仓行,回答是那里明晨确有设备搬迁,不知哪位技术员随行。

这两点都能让人冲出去,却没有一点说明父亲活着站在那里。

苏闻笙亲自给仓行写核人请求,留下可回信的油行地址,不留逃出的证人住所。她允许自己问,也允许自己等到一条真正能接上的消息。

阿策在后间完成补电,视觉测试改成大字。沈砚举起两张相同颜色的纸,隔三步她能看见纸的移动,读错一个笔画,换成两步才辨出。他将距离与不能确认的内容记在维护簿,不让她靠猜回答。

“以后报不清,就报不清。”

“已记录。”

苏闻笙看着这场测试,忽然说父亲也会这么做。一个件到了极限,不让工人用“差不多”替它过关。可到了人,她反倒一直拿一封不知是谁说的口信过关。

等仓行回电话的工夫,苏闻笙翻出一张剪小的旧相片。

相片里父亲坐在机床边,工作服袖子卷着,旁边半露出一只她小时候拿来玩的齿轮。背面写了拍照日期,后来又划掉,改早一日。沈砚问为什么改,她说父亲爱计较,照相馆收片那天不等于拍的那天。

“其实这东西是假的。”她指那只齿轮,“我以为他送我真件,拿去给同学看。他后来才说是报废的,少了一颗齿,怕我手小,让人磨过了。”

她用拇指擦相片的边,纸已经薄得发亮。

“我那时嫌他丢人,问为什么别人家能送个好的。后来他给我做了一个完整的,我又嫌不好看,扔在抽屉里。”

沈砚没说她父亲一定记不得。他自己也记得父亲教他用螺丝刀时,一句被他嫌过许多年的笨提醒。人走远后,那句话忽然能在许多不相干的地方响起来。

苏闻笙将相片放回袋,长久不说话。铺后有一个水龙头关不紧,隔几息落一滴,滴进铁盆。

沈砚起身去拧,苏闻笙叫他别用力,里面垫片坏了。她找出工具,拧下接口,换了新的。这个动作很熟,手不抖,重新开水时却忽然扶住盆边。

“我怕找到他以后,他问我为什么这么迟。”

沈砚站在门旁,没有抢着告诉她父亲不会问。他只说到了那一天,先让父亲坐下来,水烧好了,饭也有,话可以慢慢答。

苏闻笙低着头,过一会儿,将旧垫片丢进废料盒。

“那要先有那一天。”

“是。”

她把工具收回去,重新去等电话。匿名条仍放在桌上,压住它的已经换成一块没有磨损的铁镇纸。

次日上午,他们去见父亲旧工友程伯。

程伯不在军工厂,已经回了小五金铺,听见苏闻笙来,先把门上的工具价牌翻过来。他知道一些,却不愿孩子们在他铺里听。

五金铺后屋有个女人正在择豆,见程伯带人进来,提篮便往外走。苏闻笙叫了声程婶,她停住,端详了很久,才认出那个从前替父亲送饭的小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