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桥的车没有追来。
它只停了片刻,车窗便升起,沿街缓缓驶走。沈砚忍住回头的念头,请顾静棠先走进亮处,叫疤眼去报馆接那几份需要送回货主的抄件。
阿策前夜补足了电,跟在他右侧,提醒后方有两组脚步持续靠近。她能确认动作,不能确认车里的人已转到哪一处。
沈砚原约唐曼玲今晚核舞女旧债。她让舞女阿蓉的姐姐到诊所附近交一张家中汇款收讫,时间地点由对方选,不把人叫去不熟的包厢。顾静棠也要送李护士的换药表,便同走这一段。
他们到诊所前街时,李素琴还没回来,方医生在门口卸棉纱。人多,沈砚以为至少能让尾随者不敢轻易动手。
一辆旧汽车却从侧巷倒出来。
车尾擦过木架,司机跳下,喊刹不住。阿策立即让沈砚避到石墙后,车上第二人同时抬起一个黑色箱子。
箱口闪了一团白。
不是枪响,先是刺眼的亮,随即一块薄玻璃爆开。沈砚眼前全白,耳朵嗡了一下,头被阿策压低,额角蹭到墙面。
她来不及同时拉住所有人,先把最接近的顾静棠推进门内,再将沈砚带到墙后。车旁有人趁白光冲过来,手里一根铁杆朝她左肩砸下。
旧裂口终于开了。
阿策没有松手,靠身躯把沈砚护在墙里,左肩承受的一次撞击让她踉跄。她用还能抬的前臂顶开对方,右手只短促扣住衣袖,脚下回转,将铁杆逼到门框外。
街上的人惊叫着散开,方医生拖着棉纱车堵住巷口。疤眼从后面赶来,用车上的木杠抵住另一个人,喊顾静棠先护手里的袋,别追车。
阿蓉的姐姐躲在药铺门内,怀里的汇款收条掉了。她本能去捡,车里的人抓住她领子,将她拖向车门。
沈砚看见这一幕,喊阿策救人。
阿策刚受损的左侧视野已经裂成几块,她报出不能准确辨认位置,沈砚只来得及指向药铺门边。她按他的方向冲过去,扯开拖人的手,将女人带回木柱后。
女人退回柱边时,鞋被门槛绊掉一只。她想再回身,阿策将她推到门内,自己却错过了从右侧伸来的手。
那人没有拿杆。他手里是粗麻绳,绳圈贴地甩来,套住阿策前脚。她抬腿的动作一顿,刚刚断开的左肩传来一阵不连贯的响。
沈砚看见绳的另一头绕在车厢铁钩上。
“右脚!绳在右脚!”
他的喊声被叫卖摊翻倒的声响盖住,阿策只收到后半句。她低头寻找,眼中的白块仍未散开。那人已跳上踏板,司机伸手去扳挡位。
方医生把棉纱车往横里顶,铁轮卡住汽车后轮。木架当场折了一根,司机骂着回头。沈砚趁这片刻蹲下去,抓住绳结,指尖几乎抠到肉里。绳圈被受力拉紧,怎么拨都不松。
阿策伸手护住他的后颈,提醒车将移动。
“别管我这一下,抬脚。”
她照做,把脚上的绳绷起。沈砚从方医生落下的药箱旁拾起剪刀,剪了两次。粗麻里有湿泥,刀口滑过,第三次才切断最紧的一股。
车猛地后退半尺。剩下的绳从鞋面抽走,沈砚手背被拖出一线火辣辣的疼。他没站稳,阿策伸臂带他,左侧动作却停了一下,两个人一起撞到门柱。
疤眼已经赶到,横起木杠,砸中那人抓车的手。对方缩回去,掉下一枚扣子,随后连同车尾的灰烟消失在巷口。
方医生扶住自己散架的车,嘴唇发白。棉纱落了一地,他没弯腰捡,先问屋里还有谁没进去。
顾静棠在门内点人。每喊一个名字便等一声回答,喊到阿蓉的姐姐,女人仍只会抓自己的领口。她走过去碰了一下对方肩,得到点头,才在纸上划过那一行。
连续几次急转让负荷陡然上升。她身上的散热处发出细微异响,步子短了一瞬,视线又失去一块。
沈砚不再让她追,叫她退到自己身边。
车终于能走了。所谓刹不住的司机一踩油门,几名袭击者攀着踏板离开。疤眼记住车尾缺灯,没有冲进他们留在巷内的第二处伏击。
人都活着,顾静棠的抄件也没丢。沈砚却看到阿策抬头时,目光没有立刻落到自己脸上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
她看向声源,停了两息才答:“确认沈砚。识别延迟。”
回修理铺,苏闻笙将阿策左肩外罩卸下,先不接电。碎片从眼侧裂口进入,光学部件里有烧损,几条细到她看不清的接线已经断了。外壳可以补,受热的识别组件,她没有同样的材料。
沈砚从维护界面调出状态,看见自动降级已经启动。不是一只普通镜片碎了,换块玻璃就会让原来的清晰回来。她能继续辨认近处大物、动作方向,读小字和认脸却出现永久的缺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