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问原件还能不能找到。
“应该在药柜。方医生有副本。我说箱底垫木,不是说木底藏地图。”
椅子刮响地板,沈砚忙停住:“五月那张单,方医生留过?”
“我说的是棉垫,他们这里改成地图。”李护士敲着第二页,针从膝上滑下,她也没顾着捡。
顾静棠让她按自己的记忆往下讲,沈砚坐在一旁,没再插话。
方医生派人送来副本时,天已近午。旧核药记录同样写过六十箱委托与四箱实收,也有“底部夹层”的字样,只是完整意思为棉垫与防摔木板。指印位置与新口供末尾非常相近。
沈砚请顾静棠找报馆摄影师,将两份的正文和签押分别拍下。他不认指纹,不能只说两个位置像,便认作同一枚。顾静棠先用纸遮住病人姓名,再让摄影师调焦。
眼下可以核实的,是问话时刻。
李护士昨日午后领过一支针剂,诊所药房按领用次序记了时刻,病人家属在旁签了名。那一针处置不能移到别处,方医生说得清楚。唐曼玲的货车出门又有舞厅交货记录,司机在菜行买汽油,留下现付票。
针剂领用、货车出门、菜行加油的时刻,逐个摆在桌上。李护士指出哪一针是她给的,司机说车从哪条巷子开走。若供词说她二时二十五分在办事处签押,就得有人解释她怎么同时在诊所换药、随后又上了这辆车。
沈砚没取阿策的声音记录。拿出来,旁人先问如何录下,他就得让她坐上查验桌。
顾静棠将几份原件摆开,提醒他们仍不能说是谁拼的。
“供词送自冯那里,不等于冯亲手做。要追从谁手里进来的。”
沈砚盯着“知情承运人”几个字,捏纸的指节绷紧。他明明来核药,如今却像从一开始便知道箱里藏着江防资料。再让这张纸流出去,连马六也会被问运过几船。
沈砚去洗手,擦伤一泡便刺痛。他缩了一下指头,回来时李护士已把针放回针线包。
核完记录,沈砚原想当日就请顾静棠发稿。
顾静棠指着新供词:“冯准你核问,没说能登。病人的名字去掉,这件事也一样认得出她。”
沈砚将笔放下,转向李护士,等她自己说。
李素琴希望立刻澄清,却也知道不能让诊所收过药的人都替她承担风险。她让顾静棠只保存核验经过,正式刊登前再问一次。若新口供被公开拿来抓人,她便愿意站出来,不能在屋里一直等别人替自己说。
沈砚请记录员记清:今日本人愿意说明,登报前仍须再问。李素琴拿笔在末尾签名,这一回没按手印。她签完又翻前页,确认病人的姓名没写上去。
电话铃响,接的是唐曼玲。她问车上那次买油的票还要不要,司机只找回一半,另一半沾了油,数字可认,行号不全。
沈砚请她留着残票,不用重写。行号少了半边,还能请菜行老板认,数字也能同车次对;补一张干净的,反倒又分不清哪张是昨日留下的。
唐曼玲在电话里停了一下,问他今晚来不来看借款里第一笔支出的旧单。她已问到舞女家人,但对方只肯见本人,不肯把私债给码头一个陌生青年看。
“我今晚先去听,问不明白的,叫她们当面讲。”沈砚应下,又请她留下能再联系的地方。若何顺来了,他会提前捎话,不能让两边的人都坐着白等。
挂断后,苏闻笙给他拿来一枚重新配的腕扣。阿策的支架已校正,今晚可近身护卫,左肩裂缝暂时封住,不能久淋雨。她把限制讲全才交件,没因为父亲的事催她马上走。
沈砚从自己的钱里结了修理费。苏闻笙数过,写收条,添了一句左肩别淋雨。沈砚接纸时,看见她手上也磨破一处,问要不要歇半日。她将父亲的料簿拉近:“这个看完再说。”
下午,他们给冯送去一份核问答复。
只写本人不认可新口供,指出旧记录确有相似措辞,列出可独立核查的时刻。没有附证人住址,病人姓名另行封存,由本人决定是否提交。
沈砚与顾静棠各留一份答复,苏闻笙只取涉及机件的日期。
李护士将旧领用单收回药罐箱,方医生还等着她交还。
傍晚,冯打电话到油行。
他没有撤口供,先问沈砚是不是见了何顺。
沈砚握着听筒,没立即答。
冯在另一头说,崇安钟表店伙计今日没去上工,有人正在找他。若何顺愿意交出原始记账的小簿,可以暂时不追究过去代送的东西。
挂断后,沈砚赶到店外。邱师傅正在关门,柜台下那只不走的座钟已经搬空。他听见何顺的名字,只说料没到,人出去找了。
门边有个孩子等着送纸盒,说何顺叫他交给修表的少年。盒里是修好的机芯,主簧接上了。孩子说装回空表壳得请苏姑娘帮忙,别叫少年自己撬。
附条只写了一处见面的地方和时刻。
沈砚看见字后那一小片油迹,忽然记起何顺在炉前烧纸时,左袖上也是这种颜色。
阿策从修理铺回来,说近处有两个人在等,是否冲他们尚看不清。沈砚盖好纸盒,叫小满回去照看哥哥,疤眼先去认约见的路,哪条弄堂能退,都得看过。
桌上的假口供足有三页,何顺的条子只一指宽。
沈砚将窄条压在灯下,看清地方和时刻。何顺敢把机芯送来,却不肯亲自露面。他得去,又不能再照着别人替他选好的路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