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6章 半枚机芯(1 / 2)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

何顺没有站在约好的灯下。

那盏灯挂在旧洗染厂侧门,煤烟熏黑了玻璃,下面摆一辆少了前轮的板车。沈砚到时,疤眼已绕过后巷,低声说路能通,人没见着。

阿策走在靠墙的一侧。她刚补足电,腕扣也校正过,左肩裂口却怕潮。他原想等雨停,怀表盒里的那张条又写得急,只能叫她先披一件挡水的短衣。

“屋内有拖动声,位置不能确认。”她说。

沈砚停在门外,先喊修表的来取东西。

没人答。远处一辆车起步,灯光划过门缝,里面传来半声喘息。阿策立即将他往旁边带,门后飞出来一只铁壶,撞在墙上,搪瓷碎片落了一地。

出门的男人压着帽檐,右手握刀,先往阿策肩上捅。她避开刀锋,用左臂撞开他的肘,脚下横进,将人顶到门框。沈砚没有趁机往屋里闯,退到疤眼能接住的位置,抬起地上的车把挡住另一侧。

男人被撞得呼吸一滞,忽然丢刀,扯住她短衣领口。阿策不能用伤腕和他长拉,松开外衣,抬膝迫他后退。他借势滚过石阶,冲出巷口,疤眼追了两步,被对面亮起的车灯逼回来。

车里有枪,未响,已经够让人止步。

阿策先报告近处危险解除,才转身进门。沈砚跟着她,脚下踩到一片带血的表壳。

何顺坐在墙根,胸口的围裙已经湿透。他眼睛还睁着,手按在腹侧,嘴里没声音。沈砚跪下来,用自己的外套压住伤口,疤眼跑去叫医生。

“条收到了。”沈砚说,“你要交什么,等人来。”

何顺看着他,费力抬起另一只手。手里攥着半枚表的机芯,细齿刺入掌心。他想说话,胸口只起了一次很浅的伏动。

阿策告诉沈砚,伤者失血很快。她无法用力便让伤口合上,也无法借维护模块给一个活人续命。

沈砚将外套压得更紧。何顺的手指忽然抓住他的衣领,竟有一点力气,像先前在炉边急着抢回那张数字纸。

“不是……邱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目光便离开了沈砚。

医生到时,沈砚还跪着,手掌下的血已经不再热。医生俯身查过,摇了摇头,又让他把手慢慢松开,别再撕伤口。

医生先来的助手拎着药箱,跨过门槛,鞋尖碰到了铁壶。他下意识要踢到一旁,沈砚拦了一下,声音太哑,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屋内的桌翻了。桌下有几枚掉落的铜板,一把裁纸刀,半截擦表用的绒布。何顺的饭碗搁在窗台上,米已吃完,剩下两根腌菜。这地方不像他藏了多少钱,也不像他早已安排好一条退路。

疤眼蹲在门边,把摔碎的灯罩拨开一点,露出底下一只鞋印。他问要不要取下来。

沈砚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雨水正在往屋里淌,鞋印的边已经散了。他懂得怎样计算一个可能,却不懂得在这里怎样取一块地上的泥,才不会让后来的人说那是他自己按的。

“叫来的人看。你先别碰。”

阿策仍站在何顺身侧,短衣丢在巷中,露出的左肩沾了雨。沈砚叫她过来,想检查裂口。指头碰到封缝处,他才觉出自己的手在抖,便停下来,让她自行核查。

“外层受压。当前动作不受影响。”

“刚才那人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若她追出去,也许能截住;若他早到一刻,也许何顺还没受刀。每一个也许都像那枚刺进掌心的齿,捏着它,会以为疼就是自己还在做什么。

巷口有人看热闹,说死的是偷了东家的伙计。邱师傅还没有到,没人替何顺说话。沈砚抬头,认出说话的人是隔壁挑水的,却不认得何顺的全名。

“谁告诉你的?”

挑水的被问住,改口说听人讲的。

“听谁讲,就让谁来作证。别站在这儿替死人认罪。”

那人退了一步。沈砚没有追问,只把何顺脚边翻倒的围裙摊平。围裙上的小口袋还在,里面藏着一枚针,针尖包得严实,怕扎着自己,也怕扎着拿衣服的人。

沈砚坐到石阶上,才发现自己裤腿也湿了。他听见有人在问谁先来的、刀在哪里,答了两回,答到第三回,舌尖才尝到咬破的血味。

疤眼没有替他报一个肯定的凶手,只将跑出去的人的衣着和所乘车的方向说清。阿策保存了短时的声音与动作记录,沈砚却只能转成自己见到的部分,不能把她摆出来,许诺她比所有人记得准。

何顺身边没有小簿,口袋被翻过,裤腰有一道新裂。死去的人没有等到愿意听他的人,也没有来得及把一生都解释干净。

那半枚机芯被他留下来。沈砚请到场的人看它原在死者手中,再用干净纸包住,没直接揣进自己袖口。

第二日,邱师傅看见它,先把店门关了。

“你怕我认不出,还是怕我认出来?”沈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