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叫司机先发动。
发动机闷响了两声,没着。
司机急得骂了一声,探手拉动阻风门,重新发动。唐曼玲扶李护士坐稳,又取下门外挂着的绳。追兵伸手要拴车门,没抓到绳,转而扒住踏板,嘴里连声叫停。
阿策听见腰侧金属碰撞,报有人可能携枪。沈砚让她后退。
她没有继续压住握棍的人,而是将身后的空担架推横,挡住进门路线,自己退到墙角。枪没来得及举,一名追兵先撞到担架,后面的人骂他挡路。
疤眼从诊所侧门出来,把一车湿菜叶推到巷口。菜行伙计在旁大叫这是他的货,不许踩。两个人下意识绕车,那一点时间,发动机终于响了。
沈砚拉阿策上踏板,不让她抓车顶。她用左手扶门框,右腕贴在身侧,车走起来后才转进车厢。
一声枪响打在巷后。
唐曼玲将李护士按低,司机没回头。沈砚回头看见墙灰散开,没有去猜子弹离谁差几寸。他叫司机拐进有行人的街,按之前商量的路线开,别突然冲过另一处巡捕岗。
唐曼玲掌心扎着一根车门上的木刺。她试着拔一次,没拔出来,便用手帕包住。沈砚看见,想帮她,她摇头,让他先看护士的胳膊。直到车速稳下来,她才让他借窗外的光挑出木刺。手帕上那一小点血很快洇开,两人谁都没有说这一趟算得轻巧。
车上静了好一会儿。
李护士抱着箱子,问诊所会不会关门。唐曼玲没敢保证,只说方医生还在,几位货主与病人家属陪着,后门闹事也有人见。李护士听完,将箱子往膝上挪了挪,手臂碰到木沿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车停在一间借用的洗衣作坊旁,避开舞厅正门。作坊老板的姐妹在诊所做过工,愿意让李护士住一夜,明天怎么安排再由本人决定。沈砚不把她留在码头,也不让知情的人传住址。
进屋后,李素琴终于把药罐箱放下。她手臂上已有一圈红痕,自己摸了摸,没有哭,只说今后不想再从后门搬药。
“今天我签字是同意看收货单,不是同意他们拖我走。”
顾静棠派来的人把这句话记下,请她看一遍。李素琴划掉“遭绑架”三字,改成来人曾试图带走她,身份未明。
记录员的笔停了停,照她改的抄。李素琴又核人数,门里三个,后头还有,自己没看清。她说到最后,拉平袖口,那圈红痕被布一磨,手指跟着缩了一下。
沈砚去查看阿策。她左肩外壳裂开一条,里面的垫圈没有掉,右腕倒没增加新伤。短时间格斗消耗比预计高,余量足够返回修理铺,不能再守一夜。
他叫疤眼护送,今天不让她回码头接更。
唐曼玲站在屋檐下,听完才说:“你总算问她还剩多少。”
“早就问过。”
“问过,又安排她做一件接一件。”
沈砚看向里屋,阿策的左肩裂口已经沾上灰。他替她擦了一下,没再安排接更。唐曼玲手帕上也有血,他拿了张干布给她,两人站在屋檐下,都没说话。
屋里李护士把通知摊开,说那枚经办人的章,她认得,但盖章的时候,经办人并不知道会拿去封后门。来人给他看的,是一份核旧药费的单,纸上半截与如今这张通知相同。
底下半截,换过。
沈砚把通知翻到背面,对着窗光看接缝。若真换过下半截,经办人见到的就不是这张。潘先生那份单也改过日期,可谁动的手,眼下还不能凭相像就认成同一人。
唐曼玲等他记完,才拿出另一个纸袋。
里面是舞厅两位舞女的借款副联,演出分成、衣服、住宿各算一笔,却最终并到同一张欠款里。她在一处红笔圈了数,问沈砚能不能替她查原始支付。
“诊所这趟,我先帮了。不是让你给我一句以后听差遣。”
“我能查货款,舞厅的账得先学。”
“我给你人和日期。不会的就问。别替她们承诺逃出去就全不用还,该还的她们认,凭空滚出的不认。”
唐曼玲将纸袋递过来,沈砚接时碰到她指节。她的手帕还裹在掌心,他便接住袋底,没往伤处压。唐曼玲看了他一眼,低声提醒:“先别叫姑娘们到你码头来,我替你约人。”
街上有人喊车,雨要来了。
沈砚将舞女的借款副联另装一袋,李护士的签收单放回箱里。唐曼玲要他先核衣服、住宿的实付数,他记了日期,没有顺嘴说这一回也能像救人那样办成。
他刚回码头,冯的办事员便送来一份新口供。
口供说李素琴午后主动申请转移,以便揭发谢崇礼秘密运货。
供词末尾,护士的指印黑得十分清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