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素琴不肯走。
次日午后,后巷脚步越走越近,李素琴还在给老妇换敷料。老妇问是不是叫她出院,李护士捏着纱布头说不是,让她脱鞋,别踩脏床单。消毒药水味从帘里透出来,沈砚站在门边等,听见有人踢响空桶。
沈砚进屋时,唐曼玲已经把担架搬到门边。
“她说经办人签过通知,亲眼见过,所以找她问。”唐说,“刚才来一回,先问名字,再问住址,还要她把欠费簿交出去。”
“谁来?”
“不报名字。自称仓区稽查。”
方医生在前门应付,说病人不能让随便来的人翻。那两人拿不出准许查病历的文件,却带着钥匙,能开刚封的后门外锁。
沈砚不敢再等冯回应。他手里有三天委托延长的便笺,查货并不包括让护士被人带走。
李素琴剪下最后一段纱布,右拇指被刮出一道口子。她用剩下的窄布绕好,才问车在哪里。
“货车,在后面装菜的门。”
“方医生走不走?”
“有人陪他从前门去药房。”
“谁陪?”
“她儿子陪,认得药房那条弄堂。”唐曼玲指了指老妇,“车是菜行借的,我跟司机说过。今晚还得给舞厅送货,咱们不能一直占着。”门外司机在催,喇叭只按一下,便被她摆手止住。
李护士看了一眼,终于脱下白罩衣。
她没拿整本病人欠费簿,只把几张药品签收单与一张后门通知折起来,装进药罐箱。病人姓名留给方医生,她带的是自己愿意说明的收货与盖章经过。
李护士走到后间,又折回来。
她忘了一张明日换药表。那上面仍有病人姓名,她拿起看了一眼,没有塞进箱,只将需要特别注意的一行交给方医生的助手,反复说一次药量。助手怕,说人都追到后门了,她还管这个。
“不写,他明日会漏。”
沈砚站在帘外,忍了几次没催。李护士把药量念给助手,后者手忙脚乱地找笔。她等他写下,再用指背敲那一行:“别只点头。明早照这个来。”沈砚这才接过箱子。
唐曼玲去问司机车况。司机说上午在菜行加过油,水温偏高,得别跑太快。她问为何不早讲,他不好意思,说这车送菜一直这样,今日要送人,怕唐经理觉得他不肯帮。
“早说呀。真开不动,我们先换车,不能堵在巷口再讲。”她问他工具在哪儿,司机指了指座下。
她让他把工具放在手边,自己确认两侧门都能从内开。前座原装着一包给乐队的弦,不能挡住李护士脚下,便抱下来交给送饭的人。
送饭的人抱着琴弦包跑去街口,边走边问舞厅几点要。唐曼玲答今晚开场前,又叫他见领班说一声,自己可能赶不回去。她说完才上踏板,鞋跟被门边铁皮划了一下。
方医生从前屋折回,脸上有汗,说来人还在等。他不能拿病人作挡箭牌,可对方要立刻带护士走,总要先给他一句身份与手续。
沈砚给他看自己那张核货便笺,说明只涉及货,不能替查病人开门。方医生借记住编号,决定若有人再问,就让对方书面留下要求,不靠自己一句嘴硬撑着。
李素琴出来时,手上多了一把旧钥匙。
“药柜交了,后门这把我还得留。以后若能回来,不用再找经办人开。”
唐曼玲没有劝她别惦记回来,帮她将钥匙缝进内袋。针只走了两下,外头的脚步已经到了。她扯断线,把针插回针包,起身站到车旁,让沈砚先去扶护士。
门外有人踢开木桶。
阿策低声报告三人正在靠近,后面还有脚步,巷外车辆挡住视线,不能确认总数。沈砚让她守窄口,只挡人,不追;右腕不得承受撞击,若见枪就退入砖墙后。
她点头,把围裙摘掉,折放在椅背上。
唐曼玲看见那一动作,眼神停了一下。沈砚也看见了,却顾不上问她为什么要折,先同司机将李护士的箱子装上车。
外锁响了两声,后门被推开。
来人看见货车,先说所有货都不准走。他抓住李护士手臂,叫她回去签字,李素琴反问签什么。那人伸手去抢箱子,阿策已经站到两人之间。
她左掌将他的手腕抬开,脚下进半步,肩撞在对方胸侧。男人后退,撞上第二个人。第三人握着短棍冲进来,她没有用右手格挡,转身让棍头擦过门框,左肘向内收,顶开握棍的手。
巷子窄,他们没法一齐进来,阿策也没法一齐放倒。后方又有两人挤过来,其中一个绕向车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