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闻笙读到父亲名字时,先把台灯往外挪了挪。
光还是太暗。她又擦了眼镜,将那张抄件贴近灯罩,指尖停在破损的一笔上。
“不是这个字。”
沈砚不出声。
“也许是另一个姓苏的人。”她说。
这次连她自己都没等到回答,便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旧照片。父亲站在机器旁,袖子卷着,脸被光压去一半。照片背面的题字完整,抄件缺失的笔画恰好能接上。苏惟诚,最后那个诚字的言旁仍在,右半边被火燎掉了。
苏闻笙把照片扣在桌上,伸手去拿外套。
沈砚挡在门前:“先问清是哪年的记录。”
“我不找商会。找冯绍廷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是怕我乱说,还是怕我查出来?”
话落下,铺里的钟响了一声。那是她给客人修的钟,摆锤磨着机壳,她原打算明天换一枚垫片。
沈砚退开半步,把梁志成问“苏”字的经过说了,又将抢下的旧单与经手摘录分开摊。苏闻笙没看名单,先拿起炉边留下的那张:“哪一笔是原来就有的?哪一笔是你后来抄的?”
“你昨晚就知道了?”
“前晚只看清苏字,昨夜大满才认出人。今早就拿来了。”
“以后与我父亲有关,没认出也给我。”
沈砚答应。
阿策坐在后间接着原装充电模块,指示灯缓慢变亮。苏闻笙没有拔插头,也没有为赶去问父亲的下落,叫她立刻同行。她让学徒留下看铺,自己在纸边标清待核的笔画。
临走前,一个定好取货的客人到了。
他的小电机正拆在台上,明天铺子要用,见苏闻笙穿外套,便问是否又得延期。她停住脚,先看电机,再看沈砚,最后把工具箱放回台面。
“半个时辰,装外壳。你先等,今天不加钱。”
沈砚原以为她会将生意全部交给学徒,自己立即出去。她却仔细检查轴端,叫学徒试转两遍,转到第二遍,发现底座仍震,就重新停机。
客人搓着两手,不停往墙钟上看:“我店里明早就得用。要是还震,你现在说,别让我拖回去再送来。”苏闻笙将旧衬圈放在他手边,请他看更换的两处,又拆开底座,重新找偏差。
沈砚递布,见她手指还在抖,伸手想帮着拧螺钉。她挡了一下:“这是调间隙,不是拧紧就行。把小改锥给我。”他收回手,按她说的找,翻了两只抽屉才找到。
电机终于平稳,客人交款,她叫学徒照常入账,再把明天几件活重新排过,愿等的留,不愿等的退押款。学徒怕老板一走就不回来,问要不要把整铺门关了。
“照旧开。不会修的别拆,先记名字。”
她讲完才拿起外套,父亲照片放在里袋,修理单放另一边,两份没有混。
沈砚等在门口,听见学徒问明天去哪家取煤。苏闻笙从钱盒抽出几张角票,一张张数清,又压在进料簿里。父亲有消息,她也不能把门一锁就走,台上的活、伙计的饭钱,都还等着她。
苏闻笙看见他手里握着剪断的扎线,伸手让他别忘记丢进废料箱。
“你带我去找人。回来我还要干活。”
沈砚将废扎线丢进箱里,跟她出了门。她回身试了一下门闩,问学徒听没听清,少年站在机油味里点头,手还扶着刚装好的电机。
出了门,她走得极快,过马路却记得停。沈砚追上时才发现,她外套穿反了,里侧补缝露在外面。她看一眼,没改。
冯绍廷没有在茶室见他们。
这回是办公室,窗帘一半遮着,墙上挂一张上海周边的运输图。桌上没有拘票,来客椅却只摆一把。
苏闻笙没坐,将照片放在冯面前,直接问名字是否在他的旧案里。
冯先看沈砚,问谁准他把材料给外人。
“那是她父亲。”
“案子没有父女这一栏。”
苏闻笙把照片收回来:“那就请你查人名这一栏。失踪的人,是死,是逃,还是关着?”
冯的手指在桌边敲了几下。他没有说不知情,叫梁志成去取旧卷,取来的却是一本薄抄录册。封面有重新贴过的编号,纸里夹着两种颜色的登记条。
沈砚没有去碰。
冯翻到其中一页,把册子转了半圈。苏父被列在设备承制与技术人员名册里,旁边写“限制离任”,随后是一个仓号,最后一栏空着。
日期在失踪前。
苏闻笙像没看明白,又读了一遍。
“限制离任是什么意思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