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单还没核,谁叫你排进去的?”顾静棠将校样拍在桌上。
排字房热得像蒸笼,工人背心湿透,拇指在一格格字盘间移动。窗外电车不停,铁轮擦轨的声音穿过墙,屋里的人却只能看见眼前的行。
顾静棠将拍下的校样折成两半,不让他再递回排字工手里。
“这一段不发。”
沈砚知道她指哪一段。梁志成今日送来一份经手人摘录,谢崇礼的名字在前,潘账房、吴衡都在,末尾有三名没有姓氏的装卸工。附件写着“涉嫌通敌”,落款齐全,措辞干净。
只缺当事人的回答。
沈砚想发的不是全部姓名,而是公开一部分经手岗位,使仓里那几个人知道他已拿到旧单,不能安稳烧第二次纸。
顾静棠只问:“你确认哪一个人知道箱里装什么?”
他答不上来。
“潘账房经手的单,卸货日期写错了。”
“那就写日期不合。怎么变成卖情报的?”她指着标题,让他看那两个字。
“等到每一步齐,他们就把下一批船送走了。”
“报上登过的字,收不回来。那三个搬工还得找饭吃,你问过他们没有?”
沈砚把手放在桌上,掌心还沾着炉边的灰。他没睡好,从昨晚到现在,钱执事给的封存抄件一直贴身带着;梁志成来过两回,要原件,口气一回比一回冷。
他急于把某样东西推出去,让追纸的人不能只追他一个。
顾静棠等他回答,沈砚却将名单往回拉了半寸。他想借报纸挡住来讨原件的人,连那几名工人明天去哪儿接活都没问过。
排字工问到底拆哪一行。顾静棠拿铅笔划清,那工人一粒粒拣回字盘。沈砚站在旁边看,字拆掉后,空位还横在那里。
“这份是机关送来的。”他又说。
“他们给纸,咱们就照登,那还问人做什么?”她敲了敲末尾三个名字,“这几人知不知道货里是什么,你得当面问。”
她拉开抽屉,将小高母亲留的剪刀放在名单上。
“那回你答应她的不是替她找个人恨。”
沈砚低下头,半晌才把名单拿回去。
他想起自己在诊所翻账时,曾有一刻盼药箱里真有枪。现在又盼报纸先把名字写出去,最好引出一场大乱,让藏在暗处的人忍不住露头。
沈砚想起诊所那个抱孩子的妇人。她只认得谢先生付过药钱。若报上先登“通敌”,她还会不会肯让诊所收谢家的药?他拧开笔,在原稿上重新画了一道删除线。
沈砚坐下,重写两份单子的卸货时间,旧名单推到了桌角。
顾静棠却仍没发。
“日期核过,船到的时刻谁见了?”
“我,阿策,疤眼。”
“你们一组人。再找一处独立记录。”
沈砚将来稿捏皱,又摊开。他昨夜蹲过火炉,衣袖还臭着,眼睛也熬得发痛。顾静棠却连一个“船已靠岸”都要另问人。他想顶一句,嗓子里只有干咳。
顾静棠不催他,叫楼下送两碗粥。粥里没肉,放了一点咸菜。沈砚拿起匙子,吞了两口,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。
“是困。”他解释。
“我没问。”她把另一碗给排字工,“吃完去找。”
他们下楼时,一个搬工的媳妇正在门房等。
女人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,另一只手拿一张皱纸,问报馆是不是要登她丈夫。沈砚一眼认出那是经手摘录的另一个抄本,已经有人将它私下散出去,却没有顾静棠任何一行核验。
“我男人只扛箱,不知道谁家的。”她说,“今早栈里叫他不用来,问就是等你们报纸。”
顾静棠接过纸,看见其中一个名字与她方才退掉的名单一样。那不是排字房漏出去的字,是有人拿原摘录先去找了雇主。
沈砚心里发凉。无论他登不登,已经有人想借报道的名逼那几名工人闭嘴。如果他照原计划发一段,正好补足对方用来吓人的半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