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1章 铅字不能收回(2 / 2)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

女人求他们写个澄清。顾静棠没有立即答,说报馆未刊此名单,可以给她一张收件说明,证实这不是本馆已发表的报道。至于丈夫装过什么货,要请本人来讲清,不能一句都没问就保证全无责任。

女人脸色暗下去,问那还够不够拿回工钱。

“不保证。”顾静棠说,“但你能让栈主先看这一张,别拿未登的报纸扣钱。”

孩子醒来,拽着母亲领口哭,女人边哄边问还能不能领回旧工钱。沈砚摸到衣袋,只剩自己几日的饭钱,真给了也撑不了她家多久。他想起马六昨日说过有栈缺人,先请她等一等,去门房借纸。

他取出码头几家用工的联络单,愿意替她问一处临时的活,不许她为此放弃追讨旧工钱。女人收下,两样分开装,一张压在里袋,一张放到孩子头巾下面。

门房送女人出门,沈砚将原稿最后一处含混的称谓划掉。顾静棠接过,看见纸角已皱,便铺在窗边晾。他没再催她拿去排字,先下楼找磅房。

独立记录就在码头边的磅房。

那条小货船前夜进港后,另付过一次牵缆钱。钱不多,磅房不会专为它记船期,却因为船主嫌贵,同值夜伙计吵了半天。伙计将收费时刻、船号写进夜账,还画了个骂人的叉。

沈砚赶过去,伙计先不承认有这笔,怕又要退费。听说只核时间,他把旧账拿出来,叉画得十分难看,时刻却清楚。

顾静棠派人来复核,没有让沈砚代替回答。船主也被问到,脸一阵红一阵白,承认货主没让提前,是吴衡说仓里必须先腾出来,他才赶夜航。

磅房夜账、船主的回答,两样都对上了。沈砚请伙计指出是哪一行,没有伸手撕。货究竟是什么,依旧没查清,可白日卸货的副联,已经不能同夜账一起算对。

夜里,顾静棠把新的校样给沈砚看。

篇幅很短,标题只谈代存单日期错置。正文写封存了两份纸,采访了收费人和船主,并注明内容与货物性质尚待核实。三名装卸工一个名字也没有。

沈砚看完,问她这算不算给对方留路。

“他要真能拿单子讲清,我就得登他的答复。你也一样。”顾静棠将校样递回,“咱们查的是错在哪儿,别替人把嘴封了。”

一名见习记者从旁边走过,小声说写得这样短,没多少人肯看。顾静棠将校样压在他的采访簿上,问能否再写一处实在的受影响者。他想起被欠搬费的工人,立刻去取帽子。沈砚望着他下楼,将老郑与张老四的姓名写给门房,请他们若来讨钱,先别赶走。

他将校样还给她,没有再加字。

可这篇小稿仍没有上第二天的报。

经理从楼下上来,递来一封广告撤单,另有两张货款催收。卖纸的行号要现结,广告主不肯按月付款。顾静棠问谁打过电话,经理只说全城的电话都有人打,她若要一家家核,今天的纸也别印了。

沈砚问缺多少纸钱,经理报了数。沈砚就在广告撤单背面算,写到末行,笔已经没了墨。

沈砚算到最后,口袋里的钱还差一大截。楼下机器没有停,排字工仍在等校样,旁边一人却低声问经理,这月薪水哪天发。沈砚收起钱,没有去动码头的工钱簿。

顾静棠将那封撤单收起来,请经理保留这篇稿,先不排下一版。她没拿同事的薪水给自己壮胆,也没向沈砚许诺一定能登。

“副本分别留。核过的签字不要装一个袋。”

沈砚点头,提起包要走。排字工将刚拆下来的一个错字递给他,笑说不许拿走,只借他看一下。

那粒铅字在掌心里很重,小得几乎能吞进嘴里。

“我打了一辈子字,最烦人在后头催。”工人揉着拇指,“药名差一个字,领药的人就骂上门。你们要改,赶在印前说。”

沈砚将字放回盘里。门外已下了雨,他没买新伞,用外套包住副本,沿店檐走。

阿策等在楼下,报告有人在街角停留。她没有贸然追,待他下来才一同换到灯亮的地方。沈砚让她先去修理铺补电,自己同疤眼回船,今天不再加一夜值守。

她询问是否需要护送到码头,他停了一下,还是改口,让疤眼去苏家门外接更,等她接上电再回来。

分开前,沈砚把名单上那行“涉嫌通敌”划掉,写上“待问经手人”,另装一袋。袋口湿了,他又翻出油纸包住,没同封存抄件混在一起。

回到船上,陆大满还没睡。哥哥替小满抄了一页账,伤腿肿着,额上尽是汗。沈砚让他休息,他说只是坐着,不碍事,又问有没有自己能认的名字。

沈砚把没有定性的经手表给他看。

大满看了一会儿,手指停在最末一处:“这个写错了。”

那里不是三个无姓的装卸工之一,而是从烧纸堆中抢下的旧调货备注。梁志成问过的那个苏字后面,还有两字,最后一字少了半边。

“这人不像搬货的。我以前见过他给机器配零件,别人都叫苏先生。”

沈砚把纸摊到灯下。

苏闻笙曾给他看过父亲照片。照片背面,也写过同样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