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账房姓潘,平日写字很慢。
沈砚见过他为了一个尾数重拨三遍算盘,也见过他对许魁笑着说账没送到。如今潘先生站在背水口,交接单上的字落得极快,没等船工搬完,就把副联撕下来揣进袖口。
疤眼想上前拦,沈砚摇头。
船上两个人看着岸边,仓门内还藏着那根有金属头的细棍。拦住一个老账房,不会让藏在后面的货自己露出来。
他们等到装卸结束,记下船首吃水痕。离开时,阿策忽然提醒仓门后有人快速翻动纸张。她听见的是动静,无法知道翻的是哪一份。
次日上午,沈砚就去了商会。
他没有问昨晚的货,只递上本船月结的差额,请潘先生核两张押款副联。那是确有的一笔问题,一家小货主结款时少算了五角,争了两日,还不肯重开单。
潘先生看见他,先笑,再将袖口往里收。
沈砚坐下来,问那两张旧联在不在,潘说前月已销,只剩汇总。
“原来要留多久?”
“各家不同,商会月底清一次。”
“今天才月中。”
潘先生的笑没了:“破仓烧过,纸不齐。你要是都查旧纸,今日新货谁替你放?”
沈砚把确实有误的结款单留下,说下午再来。走到门口,见外面贴着旧存单销毁通知,日期是今日,签字却在前两天。昨晚那批货还未发生,销纸的安排已提前落下。
他用指尖摸了一下通知的纸角,没有揭。潘先生在后面叫他,说抄什么也得先请示。
“我看一看日子,免得下午白跑。”
中午,马六带着短仓保管员去查自己的旧货。这回仍不用冯的便笺,而是拿货主留存的委托,请商会出示代存副联。保管员原不乐意,怕搅进案子,马六先将账上可能需要自己赔的一笔讲清。
“少了算我的,多少我先认。可不能连哪张少都不给我看。”
他那张脸在码头混了许多年,能叫人往下听。商会门房放了两人进去,旧纸被抱到旁屋清点,潘先生一时不能全送去烧。
沈砚带着另一位货主的签字来到柜前,点名查昨夜那条船前月的一趟。他不假称代理,只说对方委托他取一份代存证明,原件不准带走。
潘先生翻了两捆,偏偏那趟找不到。
旁边清纸的杂役捧着一个木筐走过,筐上覆着破布。沈砚看见最上层副联的半枚印,正是他要的仓。
“这筐也查过了?”
潘先生说查过,没有。
沈砚把货主原联摊开,交接单的流水号就写在上面。他让门房请钱执事来,不指控谁偷纸,只说现在销毁,商会以后拿什么回答货主。
潘先生按住木筐,不肯放,也不肯让人走。
木筐停在潘先生膝旁。他的手按着破布,指尖动了几次,都没掀开。沈砚将流水号再念一遍,门房也凑过来看,这一筐便暂时抬不走了。
钱执事赶来,先嫌他事多。沈砚拿出那张少五角的单子,又请马六说本船的两笔差额。各笔都不大,合在一起却都得有人签字。钱执事问潘先生能不能核清,潘说能,叫他们明日来。
“明日纸烧了。”沈砚说。
钱执事看过通知,让杂役将木筐放回柜里:“人家正来核账,你先烧了,明天叫我怎么答?这一筐等我再说。”潘先生抬起头,他已经伸手要落锁,钥匙仍交老潘保管。
门房听见锁响,才肯散开。沈砚看了看潘先生袖里的钥匙,没有就此回船。
沈砚离开时,杂役悄悄追出来,讨前日送药那趟欠下的搬运钱。马六记得,钱已交给吴衡,杂役却没领到。
“你姓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郑,叫我老郑就行。”
他给老郑写了一张欠付说明,叫马六回去拿付过的副联。老郑盯着那几行字,半信半疑,最后问今天能不能领。
沈砚没有借这个机会要他偷原件,只请他帮忙看住那筐,若再送炉子,通知货主过来核。
“我看不住,潘先生一句话就得抬。”
“那你先叫我。我到场了,你不必争。”
可到黄昏,通知送来时,木筐已在炉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