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0章 火炉里少一张(2 / 2)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

老郑跑得满头是汗,说钱执事走了,潘先生要当晚处理。沈砚赶到后门,热气扑到脸上,第一捆废纸已经烧开。潘先生不在,两个伙计守着,要他拿新批文。

他掏出货主委托,伙计还要拦。阿策站到窄门内,挡住他们推人的手,没有扭伤谁。右腕支架一碰墙沿,她便改用左臂护住沈砚。

炉旁混着废广告、错印票据、真正待销的副联,沈砚来不及一份份读。他先按流水号找昨夜船的同组旧单,找到了两张,再看指定仓号。

潘先生就在这时回来,喊他住手。

“交接旧纸,怎么能让你拿!”

“我不拿原件,抄完还你。”

“抄也不准。”

炉里的纸火往外卷,老郑用长钩将散纸拨开,指给沈砚看一张夹在账皮里的副联。昨夜的船号就在上面,日期却写成今日下午,卸货地点也写回了有公秤的泊位。

沈砚脑中一紧。

沈砚看着“今日下午”四个字,指尖贴到发烫的纸边,猛地缩了一下。昨夜他亲眼看船靠岸,这张单却把时刻挪到了白天,还写回公秤泊位。新墨没有全干,纸怎么已经进了废筐?

他把那张单取出来,先压在石砖上,怕风带走。潘先生扑过来抓纸,阿策拦住他手腕,放得很轻,仍让老人的脚下一踉跄。

“她打人!”潘先生大喊。

沈砚立即叫阿策松开,自己将手压在纸边:“你问大家,先抢的是谁。”

老郑没说话。两个伙计也不肯说。沈砚等了半息,终于看清这屋里能替他说话的人并不多。

他把几张刚取出的副联放回木筐,抽出事前带来的等尺寸誊写纸,按顺序压到待核的一叠里。那上面是货主自己的原联内容,题头明写“核对用抄件”,并没有冒充原件。真正有争议的两张,他请老郑交到门外货主代表手上。

潘先生发现时,门外的人已摊着纸念起了船号。

众人听见昨夜和今日两种卸货时间,又见两张纸都带商会的代存记号,谁也不敢继续送炉子。潘先生伸手要回,货主代表不肯,要求两份一同封存。

门外的货主念船号,另一人重复了一遍,说自己有同组原联。沈砚终于松开压纸的手,掌心沾着黑灰。他抢下的只这两张,旁边那捆已卷进火里,再看不出字了。

钱执事重新赶来,气得脸发青,叫人封炉停火。阿策退到沈砚身边,右袖蹭了一层白灰,沈砚看见她支架的一枚钉头已经歪了。

他没有叫她再守柜子,让疤眼接过去,自己将查货便笺递给钱执事。

“这两张,当着货主、保管员、经手杂役封。原件你们存,我只要带封存签字的抄件。”

封存之前,又生出一处麻烦。

货主代表只肯替自己委托的那趟签名,不愿替昨夜那船按印。潘先生抓住这句话,说他们都没立场核另一家货,刚拿出去的纸不算数。

沈砚将两趟分开,自己只写当晚亲眼见到的到港情形,不代替货主确认箱内货物。马六去请船主,钱执事不肯等,说人今天不来,谁都不能替他作主。

沈砚答应,不把到场签字变成越权的理由。他请先封待核纸,封面写清尚缺哪些人,什么时候再核,而不是写已经查清。

原本想一口气结束的事,又被分成两步。疤眼站在炉边,脸色很难看,老郑把长钩放回墙上,手心磨出几粒新水泡。

沈砚走到他身旁,把吴衡欠付搬工钱的副联给他。老郑看了一眼,说少一人名,那趟搬重箱的张老四没写进去。

马六骂了一句,翻开工钱联,果然少张老四。沈砚让他补一行,注明等本人来核,别代按指印。老郑提着长钩站在旁边,半天才问:“明天真能领?他家也等着买米。”

张老四住得远,老郑愿意替他带消息,但不肯代领。钱执事问为何不一起结,老郑说从前代领挨过骂,这一回让本人来。

老郑把付钱联收了,却不肯说见过老潘换单。他只见两叠纸调过位置,后来又盖上布。马六逐字念记录,读到“换纸”,老郑连连摇头。沈砚划掉,改成“调了纸叠”,他才按印。

两个守炉的伙计听完,也肯说明奉命销纸,但不知木筐中有今日新单。谁下令、谁抱筐,是他们知道的;谁伪造货运,是他们不知道的。

潘先生不吭声,火炉口仍飘着焦味。老郑拿钩子扒了一下灰,拨出半角碎纸,刚碰便散了。沈砚叫他停,先让两个伙计把各自见过的讲完。潘先生什么时候叫抬筐,谁送到炉边,这些总还有人记得。

钱执事最终签了。潘先生站在旁边,嘴唇抖着,忽然低声问沈砚,知道一页纸能牵上多少人吗。

沈砚盯着他,问:“昨夜那船,究竟谁叫提前来的?”

潘先生抬眼,看向门外。

街口梁志成的车已到了。车上下来的人将那份封存抄件看过一遍,没有问船。

他指着副联背面一行细字,先问沈砚:

“这个苏字,你也抄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