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安钟表店有十三只钟,只有一只在走。
走的是柜台下面那只小座钟,缺了玻璃,钟面倾斜着。陆小满进门先看它,老板却说不卖,朝墙上指。
“那些有价。要修,先交押钱。”
少年掏出陆大满那块旧怀表。哥哥受伤前把表典过一回,赎出来后就不准。小满原不肯借,听说要问店里修表的规矩,陆大满自己把表递了出来,说拿去,别为了省押钱把名字写到奇怪的地方。
邱师傅拿表看了两眼,没接。
“主簧坏,今天修不了。”
“哪日能修?”
“哪日来了料,哪日修。”
小满说别家讲能修,邱师傅便叫他去别家。他没有继续磨,拿了表出门。在门槛外,伙计忽然碰了碰他的袖子,塞来一张纸。
“你哥哥要用,后日来。不要从正门问。”
纸上只有七个数字,连姓名也没有。小满问押钱多少,伙计已经缩回门内。
沈砚在对街米店等他,听完没有马上拿纸去问。他曾想亲自进店,阿策提醒门后有人,声音太近,贸然挤进去可能将那条接头线截断。于是改由小满办真正的修表事,他留在能接应的位置。如今事办不成,纸倒到手了。
伙计半个时辰后出来,抱着一叠旧纸,走到街角燃炉。
沈砚隔着人流叫他。那人站住,脸色顿时白了,手上的纸撒进炉口,烧得比煤球快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他先说。
“我只问修表。”
伙计认出跟在旁边的小满,松了一口气,又不敢全松。他说自己叫何顺,后日带表来就能给他们接簧,不想修便算了。
沈砚将那张数字纸拿出来。何顺急着要抢,看见阿策才止住。
“何师傅,押钱单得写店名。你这个,我没法给账房报。”
“那不是押钱单。”
“是什么?”
炉里有纸角卷起,一排墨字还没烧尽。何顺往前走一步,脚尖将它踢进去。沈砚没拦,只看到其中两个字:电报。
何顺把数字纸接回去,撕成小片,扔进炉里。他问小满还修不修,少年点头,他便说后日清早,自己会带料,别见别人。
等人走了,小满才小声说:“我记得数字。”
沈砚让他回去写下,不在街边复述。阿策也保存了短时记录,却先说明,店内外的声音有缺段,不能据此还原密文。
沈砚照着复记的七个数字划了几行,先试货号,再试日期,哪一行都接不上。炭灰蹭到指上,小满看他停笔,问是不是字少了。他只好点头:连纸是什么都不知道,猜不出一句准话。
他停下,把数字放到一边。
“不要再猜它说了什么。先找今天谁去了店里,之后哪一趟货动了。”
过去五周,马六留了各趟收货联。沈砚请他先核自己船上的,再请黄济生问几家肯借账的货主。黄老板听说不问进价,才答应跑这一趟。一家仍不肯开柜,沈砚空着那行,没有叫人硬取。
阿策能比人快些读过这些副联,却不能替不存在的记录补字。她按沈砚的指令排列日期,指出三次卸货提前,与三张钟表修理条的取件日紧挨着。
那几张票根是吴衡以往在码头等货时掉下的,马六认得。陆大满拿来垫过秤脚,墨被压花,店名与取件日期还能读出,谁的钟表却看不清。沈砚逐张抄下,请马六别再塞回秤脚。
阿策说,能确认三次先去钟表店,后改货;不能确认每次是谁取件。
沈砚让她将后一项也写在纸上。
三个取件日,分别对应周二早、周四晚、隔周周一。货不是同一家的,箱子也不同。变化却一样:原本在有公秤的泊位交接,临时改到能直送短仓的背水口,凭条经办都是吴衡。
药只是其中一批。黄济生去年卖出的油,甚至也走过这个口。
沈砚把这句话说给黄老板听,他脸色一变:“你要写我同日本人来往?”
“我没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