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到沈砚面前,先问他几点。
沈砚看见他颈侧的汗,嘴角粘着一片湿纸。男人的右手一直藏在腰后,问话时,左脚却往沈砚退路上挪。
“前面有钟。”沈砚说。
“坏了。借您的表看看。”
沈砚没有表,便往豆浆摊旁挪了一步。男人跟上,他反手拨翻桌角的空碗。碗落地一响,摊主抄起勺子,男人腰后的短刀也露了出来。
刀尖刚伸过来,沈砚已经撞上摊边。
阿策从街口折回,左手扣住男人前臂,压在摊沿上。骨头撞木板,男人闷叫,阿策抬膝顶偏他的重心,没有让受损的右腕接力。短刀落下,擦着沈砚鞋尖滑进桌底。
男人倒地前撞翻蒸笼,热汽铺过半条街。阿策拉着沈砚退开,摊主抓起长勺,连他们一起骂。
巷口的木箱已经不见。另一个穿灰衫的人提着空箱盖,回头看一眼,拔腿就跑。
“他接过箱子。”阿策说。
沈砚喘着气:“跟住。别越过看不见的路口。”
她追出去,动作比修理铺试件时快得多,却没有连着翻上高墙。灰衫人在车流中转弯,她便沿人少的墙边追。沈砚落在后面,看着她背影,忽然想到右腕支架的那三日禁令。
他追着喊了一声,让她别抓高处。
灰衫人跑过路牌,前面有一队穿制服的巡捕。阿策刚接近,就被横过来的警棍拦住。
那人反而慢下来,抹着嘴喊有人抢货。
沈砚赶上时,阿策已经停了。她将双手放在能看见的地方,没把警棍打开。一名巡捕用夹生的中国话问她,另一人去搜灰衫人的箱盖。
“刀在后面街上。”沈砚说,“他同拿刀的人一起,方才接了东西。”
“这里没刀。”
巡捕点着脚下,又指来路。意思很清楚:那边的事情,到那边报。这一处先查在这一处追人的。
沈砚取出冯的便笺,对方扫一眼,递给旁边的文书。文书识得署名,却只问这是哪一家机关开的纸,为什么没有这里的登记。
文书把便笺夹在两指之间,没叫巡捕让开。沈砚这才看清墙角的界牌。他们已经追过了界,冯的名字在这里也不能直接放人。
灰衫人站在警棍另一侧,喘匀气,便指着裂开的袖口,说阿策先动手。沈砚记得他跑过摊子时挂破了衣袖,可摊主不在眼前,还没人替他说这句话。
巡捕让两人随他走。
沈砚不敢拉阿策,更不敢指望她掀开警棍。他问能否通知茶室里的签字人,巡捕只让他站到墙边。
墙上贴着哈德门烟草广告,纸边被雨泡得卷起。沈砚后背贴上砖墙,湿气透进衬衣。刚才的刀还像压在肋旁,他不敢让阿策站远,又不能拉着她走。
阿策低声提醒:“后侧有人摸向我右腕。”
沈砚马上转头。灰衫人正借巡捕遮挡,伸手去扯她的袖口。
“他抢我的包。”沈砚大声说。
灰衫人一惊,手缩回去。巡捕见到动作,终于叫他也别走,将空箱盖放在地上,让三人一同等文书登记。
这样僵持了半刻,旧报纸铺的伙计从另一侧街口出现。他一看被扣的人,立刻转身。
阿策没有追,只报出他穿的鞋和走的方向。
沈砚看着那人穿过电车轨道,站到了另一群警服后面。相距不过几十步,街边的招牌连成一片,喝茶的人甚至没有换过座位,人却像进了另一间关着门的屋。
文书忽然说,要把沈砚送回事发地办。灰衫人也得去,先各自登记。
听见“回去”,灰衫人脸上的汗更多了。
沈砚这才明白,他不是笃定这里会护他,只是赌追他的人会在边线上先犯错。
那张便笺没有把他们直接送出去,但上面的署名让文书愿意打一通电话。电话接通后又转了两回,等得摊主都带着摔破的碗找来了。
摊主一眼认出灰衫人:“就这一个!跑过来扒了我的桌子!”
“有刀的是他?”文书问。
“另一个。两人从一个门出来。刀是她打掉的。”
他指阿策,随即指沈砚:“这个砸我碗,赔钱。”
沈砚赔了,要求写一张收款条,摊主嫌他烦。他便让文书旁听,说赔的是碗,不是认抢货。
摊主收钱还在骂,将油手印按到收款条上:“我的炉子还开着,问快些。豆浆糊了,谁赔?”沈砚请文书记下他所见,再让他回摊。
等待电话时,阿策被要求把袖子卷起来。
阿策没卷袖,先看沈砚。文书问是不是伤了,沈砚答是,今日拦刀又碰着了。薄袖下的支架贴着皮层外壳,一旦露出来,满街的人都会来围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