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静棠把沈砚带来的纸退回去,只留下那张用药清单。
“这一张,我能去查。其余两张,你从不肯让我见的人那里抄来,要我怎么写?”
报馆刚开工,二楼窗户都支着。楼下送报的孩子跑上来讨水,顾静棠一边说话,一边把桌上的杯子挪给他,自己去水壶里倒剩下的半杯。
沈砚问她能不能先留一份。
“你怕他们扣你,我就得收?这两张连原件都没有。”她将纸推回,杯底擦出一圈水印。
“留我实际做过的事。哪天有人说这批货是我私运,我不能只剩自己一张嘴。”
顾静棠这才看他。
沈砚把冯签过字的便笺翻出来,压平。她认得那个签名,却没因此松口。上回小高死在雨棚下,她追了好几日,没有找到能使报道越过猜测的原件。死者母亲从报上剪下那几行字,问过她,既然写得出有人死,为什么写不出是谁杀的。
顾静棠答不了。那把剪刀留给了她,至今在抽屉里。
“你想让我在你被扣之前,先把冯绍廷的名字登出去。”
“我想让他知道,不能把自己那张纸收回,就说没叫我去。”
两人隔着桌子坐了半晌。排字房的人来催一篇广告,顾静棠让他等,沈砚便起身避到窗旁。
楼下又吵起来,运纸的板车堵了门。搬工说外层淋湿,要加脚钱;掌柜掀开油布,只肯按干纸结。顾静棠探头喊了一声,叫他们先留条路,送报孩子还抱着一捆报纸挤不进来。
沈砚回到桌前,改了自己的要求。
“便笺不登。我交一份委托说明,写清货主、路线、查货范围,报馆只收件。药箱开封,你派人来。真看见什么再写什么。”
顾静棠拿出一张带日期的收件纸:“我收的是来稿,不是替你作保。若你欺瞒,我一样写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,病人的名你一笔不留。诊所经办愿不愿接受访问,我自己问。”
沈砚在来稿上删去两句猜测,重新写清他见到的箱数。顾静棠看了,仍划掉“异常转运”四个字,换成两处记录的差额。她没把删字弄得漂亮,墨线压住了半句。
签名的时候,沈砚忽然问她,写得这样慢,够不够追上人家烧纸的速度。
顾静棠扣好笔帽:“追不上。可我也不能猜个人出来,替你追。能找原件,就赶紧找。”
码头那边已经起了争执。
吴衡带来了新单子,领用地列了三家,一家慈安,一家城外小诊室,最后一家只写某号仓。陆小满不肯收,说仓不是看病的地方,末端由谁领走,不能空着。
吴衡抽出一张一元钞票,搁在单上,让小满买凉茶。
小满没接,正要把纸推回,马六先伸手按住了,免得河风吹走。
“先把去处填上。茶水我这里有,用不着你买。”马六把钞票推回吴衡的伞柄旁。
吴衡脸色难看,终于写了末端接货人姓邱。沈砚赶回来,问邱先生经营什么,他说修钟表,代诊所存仪器。
药还没送到病人手里,就要过两座仓,再经一家钟表店。
沈砚没当众拆穿,先让货主代表到场。谢崇礼没来,托人送回一张准许在码头验件的签字纸,同时申明不得耽搁诊所当天用药。
纸很硬,签名底下没有印章。吴衡伸手要拿,沈砚先交给马六。
“不是给我的,是给这趟船的。留在账房。”
顾静棠派来的年轻记录员站在一旁,问能不能画箱封。吴衡说不必,沈砚叫他照画,不画病人、不画收货人面貌,箱封没有什么怕见人的。
验到第六箱,麻绳里缠出一根细铜丝。
苏闻笙用钳子夹开,木箱里仍是药瓶,底部却多了一层薄木板。她没有直接掀,让吴衡和货主代表先看。木板下面只是一沓旧棉垫,闻着有药味。
围观的船工失望了,有人笑沈砚这也要记。
他把铜丝放回原处,照旧记下:“多一层垫,有封扣。谁装的?”
吴衡说仓里统一装,避免摔坏。问仓里谁装,又说自己不管这个。
顾静棠的记录员蹲下描封扣,沈砚发现吴衡的目光第一次离开阿策,盯住了他的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