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所的药柜里,最大的一只瓶子装着盐。
苏闻笙替柜门换铰链时看见的。瓶身还贴着止痛药的旧签,护士拿出来,往热水里捏了一撮,又叫门口的妇人把孩子抱稳。
沈砚走进来,那孩子刚哭完,脸上挂着鼻涕,手里攥一只磨得发亮的木轮子。妇人认出他是码头来的,立刻问药船是不是没了。
“还没定哪条船。”沈砚说。
“上回等了七天。我当家的出院时,欠条又厚一张。”
护士将她领去里间,没有顺着抱怨,也没替谁说好话。苏闻笙蹲在柜前,手里的螺丝刀没停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她说,“他们把坏的两副担架也给我了。”
慈安诊所靠近苏州河。檐下晾着洗过的绷带,几个脚夫坐在长凳上,谁挪一下,凳腿便吱吱响。苏闻笙来修药柜,顺便答应带沈砚看谢家的收货账。这会儿门还没装好,她头也不抬,先叫他别踩散落的螺钉。
方医生从帘后出来,右袖卷着,肘弯有一道血。他洗手洗得很急,水从盆沿溅到鞋面。
“谢先生又催你们送货?”
沈砚把委托给他看。他只看收货地,便摇头。
“我们用不了两船。几只木箱就够,药还分给另外几处。”
纸上写的是六十箱。
方医生没有说它是假货。他回屋拿了领用账,从五月第一笔翻给沈砚看。进药有名称、件数,拆箱时还留着一段封绳。有一回送来两箱棉布,写在布料栏,不当作药。
“谁收的?”
“我,或者李护士。”
“谢先生亲自送过?”
“来过两回。替人付手术费,没让我们写谢字。你查他做什么?”
这句话一出,门口洗纱布的小姑娘就不再动了。方医生往旁边让了一步,将账合住。
沈砚收起委托:“有人说他走的货不对,我得先知道正常的货有多少。”
“有人是哪一个?”
他没有把冯的名字丢进这间屋子,只把查货便笺露出签字的一角。方医生看完,脸色沉下去。
“你可以记箱数。病人的姓名别抄。”
李素琴护士走出来,湿袖口贴着手臂,直接把病人欠费簿拿走。她眉心有一道深纹,翻账只用指背:“这本不看。箱子我收过,你问我,别去找病人家里。”
她说完,将欠费簿压进抽屉,钥匙转了两次才锁上。沈砚停下笔,把原先记过病人姓氏的那张纸翻到面前。
沈砚答应,当着她的面把原先记了一个姓的纸撕下,丢进洗过纱布的污水桶。
苏闻笙终于起身,拎着换下的铰链过来: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铁片上压着四个小点。苏闻笙认得旧五金铺的货,诊所药箱的锁扣也用过这种料。她只认五金,不认药,便叫李护士找出上回拆箱留的封绳,与领用记录摆在一起。
沈砚摸了摸铁片上的凹点,放回桌上。这几箱确实送来过药。冯的案卷只写夜运,诊所这里却有人拆过封,两边还得再对。
正说着,里间有人撞翻了水盆。
一个穿短褂的汉子扶着门框,腿上绑的夹板滑了一块。他坚持要出院,同行的工友在门外等他,说午后有班船,还能坐着看缆。方医生按住他,问船颠起来怎么办。
汉子不答,把脚往鞋里塞,塞不进,又脱了袜子。
李素琴拿过鞋,割开侧边已经僵硬的布,给肿脚留出一点余地。沈砚认得这样一双鞋,陆大满也穿过,脚没消肿,旧鞋就像另一副夹板。
“欠多少?”汉子问。
方医生报数,他掏出几枚零钱,在床沿排成一条。李护士让他先收,今天不足的写欠条,工友却怕他以后真没活,问诊所能否让少一些。
方医生没立刻点头,翻过药房领用纸,将原先没用上的一项减掉。减了仍不够。
“我少算诊费。药是从药行买的,不能都给你抹。”
汉子看着最后那个数,忽然没再吵。他的工友出去找了片刻,回来多了两枚铜元,是向送饭的人借的。
苏闻笙把拆下的长铁条裁短,折成一只托脚架。她问汉子要坐哪一种船,让工友照着凳脚比尺寸,别装上后靠不稳。
沈砚伸手帮她压料,汉子却以为两人也要收钱,急忙把方才排好的零钱拢到掌心。苏闻笙说是换下来的旧料,只请他下回坐船别把坏处瞒给船主。
沈砚摸到袋里的零钱,没敢全掏。今日守秤的工钱还没结,他只能先问汉子愿不愿去看栈。那活不用下船,但栈主肯不肯收伤腿的人,还得当面说。汉子听见“坐着”,伸向鞋的手停了停。
汉子听完,决定多留一日,等脚肿缓些再走。
桌上四箱药的领用账还摊着,汉子把零钱裹进手巾,一角一角压好。沈砚低头再看六十箱委托,没催医生:这一屋子人都等着药,可多出来的五十多箱,还没人肯讲去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