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绍廷给沈砚的第一份礼,是一张写着他名字的拘票。
茶室临着跑马厅。窗外有人挥鞭试马,蹄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一阵紧,一阵缓。沈砚坐下时,服务生刚把热毛巾撤走。那张纸就从冯绍廷的袖口下面推了过来。
罪名写得很宽,私藏军用测绘资料,协助可疑人员转运。阿策的化名苏策列在第二行,旁边的住址,正是苏闻笙修理铺。
沈砚没碰茶杯。
“胶片不是给你了?”
“你给了我,不能证明你此前没给过别人。”冯绍廷替他倒茶,“何况照片里的人,去哪里了?”
拘票下面,还压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有些糊,是会馆后门遇枪那天拍的。阿策拉着许魁避开石阶,一只手在前,一只手在后,身躯扭转的角度不像寻常人。拍照的人只留下半张仓窗,却将她受损的腕口照进去了。
冯原约第二天见面,后来接连改期,只叫人捎话,说等通知。这一等就是五个星期。江风带了热气,旧驳船晒出松脂味,陆大满的腿仍得架着。沈砚刚能按日发工钱,冯的车就停到了码头。
“把苏策交过来,查清了送回去。你继续做船生意。”
冯说得随便,像借一架秤。
冯从皮包里拿出一份薄案卷。
封面没有姓名,只有编号。第一页夹着商会合照,一张长脸用蓝铅笔圈过,下面写着谢崇礼。
“商会理事,做布料,也做医药代运。三个月里,他手下的仓放行六批箱件,每次都在夜里。他本人同日本商社来往,却没在往来账里留数。”
沈砚翻到末页,看见一份捐助诊所的名单。姓谢的名字被划去了,纸背还有墨迹。
沈砚进茶室之前,原先想过另外一种谈法。
他备好了胶片移交收条,许魁收押那天的钱款清单,以及商会出具的泊位续办凭据。三样都由别人经手,也各留过抄件。他觉得冯既然认过胶片,今日最多再问几条航路。
拘票留在桌上,沈砚没往外掏纸。码头才开稳,苏家的地址也被写在上面。他看向冯,对方正等着他开口求人。
他将那只布袋放到膝上,没有把收条亮出来。冯的目光往下落了一瞬,像等他先解释。
“你带来什么?”
“旧收条。”
“怕我忘?”
“怕我记错。”
冯叫他拿出来。收条摊开,封条号、签名都在。冯的指尖从自己的名字上滑过去,仍没收起拘票。沈砚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,才发现掌心已经潮了。
“你留得仔细。”
沈砚将收条收回,才问被划掉的诊所捐助名单为何还夹在卷里。冯说已经无关,删去免得分心。
“没有这一张,也许看不懂他为什么要走药。”
“你查货,别先查他是不是善人。”
“既然删过,就把没删的给我看。”沈砚按住卷角。冯拿烟盒轻轻一碰,他的手只好收回来。对方肯叫他查,却连纸也不肯给全。
他转头看镜子,阿策的手仍垂着,帽子搭在左臂上。茶室另一个男人从座位起身,没走向门,走向了她。男人问她跟沈先生多久,她只答与今日查货无关。再问家在何处,她说暂住修理铺,资料已有登记。
男人笑着碰了一下她握帽子的手,她侧开半步,没有反抓。沈砚隔着门听见很轻的一声衣料擦碰,喉咙忽然干了。
冯也看见,却直到沈砚把杯子放回桌面,才叫那个男人回来。
“总要问两句。”他说。
“在我面前问。”
冯没应。服务生托着茶盘停在帘外,热茶的气味飘过来,谁也没招手。沈砚看见阿策被挡在离门两步的地方,起身的念头硬生生停住。他重新坐稳,问起谢家六批货的日期。
沈砚端起杯,没喝:“查什么?”
“来历,受雇人,身上有没有带违禁东西。”
“你要人,不是要口供。”
冯绍廷笑了一下,抬眼看向门口。阿策站在茶室外侧,手里拿着沈砚的帽子。她今日换了薄袖,右腕缠在里面,苏闻笙新配的支架只能帮她拿轻物,不能经得住长时间拉扯。
沈砚的椅背正对着一面镜子。镜中除了她,还映着一个喝凉水的男人。他进门后没有换过坐姿,水却续了两次。
“门外那个也来查来历?”沈砚问。
“我的人。”
“既然是你的,让他别把手伸进衣襟。她会看错。”
冯绍廷望了他片刻,朝门口摇了摇头。男人将手放回桌上。
茶杯里漂着一根竖起来的茶梗。沈砚看着它沉下去,才把照片推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