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早就转人。抬上岸,直接进会馆后屋。”
送药船工摸黑到船尾,话还没说完,小满已经抓起钥匙。
船工没进舱,身上有湿草绳味,声音压得只剩气。他送水时见过陆大满,人还在趸船底舱,那条伤腿裹着脏木板,不可能认错。
沈砚按住小满,请船工再说一遍船号和时辰。那人怕留名会连累家里,只肯口述,疤眼暂记。沈砚没催按印,先问他回来时有没有人跟。
船工说完便退进暗处。沈砚没叫他留下领路。位置已有了,再让他当着看守认人,今后谁还敢给陆大满送一口水。
沈砚托黄济生请本地警署的人到会馆核扣押与失火案,交的是此前已封存的记录,不是刚收到的私信。老邵与钱执事一起去,说明那间仓关过人,伤者转押还没有原始领货单能证明所谓偷货。
他自己留在岸边,等待陆小满的小船挨近趸船。
小满选了两处能系缆的桩,第三处太近,船头一露便被楼上看见。他原先还画了条从板墙钻进去的路,疤眼去试,板后全是铁钉,便划掉。
阿策检查近处出口,报告会馆后门有三人,临街窗里另有动静,无法确认武器。沈砚叫她守岸上,若有突发危险先护能接上的人,不去同时抢两条船。
马六抱着旧棉被,领一名船工留在本船。他想跟去,陆小满将担架递给他,告诉他哥哥出来之后,必须有人先撑着带走。
马六将被子铺好,又把舀水的瓢移远。那条船仍漏一点,担架不能放在湿舱里。他做这些比昨天对新合同仔细,绳结系完,又拆开一次,改成能马上解的活结。
会馆开门,许魁也来了。
他的白衬衫还没换,袖上有火夜留下的一道黑。长衫男人拿着交款收讫站在一旁,不肯同他进里间;洋行的经办又送来一封终止看仓委托,许魁撕了一半,纸角掉在脚边。
沈砚把陆大满的扣押抄件摆到门外桌上,请钱执事当面核原始货单。警署的人还没到,许魁先笑他又带纸来,要不要这回将整个会馆也烧一遍。
沈砚没接那句。他指着抄件,说三天仓租已经因外河同行停算,先前代领可以另核,但扣人不见、转押不登记,今日总要交代。
老邵念到补添的三天仓租,许魁伸手拿纸,被黄济生按住。黄老板的袖口绷紧,仍没松手。他在验仓记录上签过字,如今想退,也摘不干净。
“人呢?”沈砚问。
许魁看向后门,阿策同时报了一声窗上有金属碰响。沈砚下意识蹲低,许魁却仍站着。
枪从斜对面的仓窗打来,击碎桌后的木栏。阿策把沈砚推到墙边,右手抓住许魁的肩,将他一同带离原来的位置。第二枪落在许魁方才站的石阶上,石屑溅到他的脸。
青鲨帮的手下先以为沈砚带人开枪,冲过来,被疤眼喊住。
“你们许爷站那里!看清再动!”疤眼喊完,趁打手转向仓窗,退到水边接小满。
许魁喘着气,抹了一把脸,手上不是血,是石灰。他朝仓窗望,眼神忽然变了。他知道那头不是自己安排的人。
沈砚也看出来,问陆大满究竟在哪条船。
许魁刚要开口谈条件,第三枪便打裂墙砖,灰掉进他领口。他缩着肩望向高窗,终于明白,这几枪连他一起瞄着。
他终于报了趸船号,末尾的三字从喉咙里挤出。老邵当场记下,叫他重复。许魁骂了一句,仍重复了。
陆小满在水上听不清岸上这些话,早依送药人的方向贴近趸船。看守只两人,一人朝枪声张望,另一人催底舱的人快上。他们原定将陆大满抬去会馆,手上担架正好摆在门边。
疤眼领两名船工装作接空桶,从旁边登上。看守要赶,疤眼一脚卡住舱门,不让它合死。小满从侧窗钻进,落脚时膝盖撞到桶边,疼得眼前发黑。
哥哥比前些日子更瘦,左腿用一片脏木板固定,手腕还缠着旧绳。
“小满?”
陆大满声音很轻,少年却听得清。他蹲下割绳,第一下握刀太抖,划到了自己手指,血沾在哥哥袖口。陆大满抬手帮他握稳,低声让他别急。
外头看守推开疤眼,短棍打进舱门。船工拿空桶挡,桶板裂开,棍仍砸在肩上。他闷哼一声没退。小满的刀正割最后一圈绳,这时候谁松手,哥哥就得留下。
疤眼扳住看守的脚跟,借船身晃动将人拖到门外。陆小满同另一人把陆大满移到担架上,从侧边跳板往小船送。
伤腿碰上舱沿,陆大满疼得叫了一声,声音像从小满胸口里撞出来。他差点停下,哥哥却抓紧他手腕,说别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