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船债、工钱,我们都接。你把胶片交出来。”
严世勋没端茶,先将买船报价推到沈砚面前。
他们是从洋行正门上来的。楼梯软毡吞掉脚步声,楼下算盘还响着,空气里有皮革和旧纸的味道。门房报过姓名,这笔买卖连避人都不打算。
阿策在转角看好回楼下的路,随他进来。昨日挡门之后,她右腕还没恢复,沈砚只让她留在门侧,不再逐间查房。
桌上两份纸,一份是许魁的看仓委托,一份是买下马六船的价。数目比未结船债高,也够六名船工继续领钱。条件却还有一项:会馆封存的账,要一并交来。
严世勋等他看完,手指轻敲报价下方。柜台算盘声从楼下传来,阿策衣角贴着门框,一直没往桌边靠。
“那册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你能让它出来,自然能让它过去。”严世勋说,“许魁不肯讲规矩,你肯。我们就同你谈。”
沈砚把报价看了第二遍,手指在修理费能付清的那个数上停住。若接下来,阿策不用再等材料,船工也不用每夜等他凑钱。他低头摸了摸掌心裂口,纸却没拿起。
他将报价纸压回桌上,问陆大满是否也在里面。
严世勋说人归许魁管。
“你委托他看仓,不能问看仓的人?”
“问得来,不等于他肯答。”
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终于抬头。浅色西服,中文讲得平顺,面前那杯茶几乎没动。严世勋介绍他叫野村启介,替日本商社经办仓储。
野村没有握手,先报一串联号。正是沈砚昨日在账上看见的仓位转交。
“你知道这一笔,总该明白我们不缺一个米行的货。”
三十六袋米、改过的寄售单、空船位,沈砚原以为都只是多收钱。野村一报联号,他才把这些事连起来:他们占的不是几袋米,是船必须经过、货必须落下的地方。
野村展开水运图,只给他看了片刻。几处仓点沿江南水路排开:水浅的地方换小船,过不了夜的地方有落仓点。买这些仓位的人,是要把一段段航路接住。
“沈先生读过图?”
“读过,不熟这里。”
“那就别拿不熟的地方换命。胶片里的测量,有人花了很多功夫。留在你的衣袋,只会不断有人来找。”
沈砚没有再装不知圆筒里是什么。野村能说出测量,既可能是原买家,也可能听过原买家讲。此刻追问哪一处江防细节,反而会把自己懂或不懂的部分交出去。
他问商社为何在旧账里买停靠时段,不按正常货量租仓。
野村笑得很浅:“货可以随时换,能停的地方不会随时长出来。”
严世勋接过去,说这是长期经营,沈砚今日见到的装卸价不过码头最薄的一层,船若想出沪,迟早要用到他们手里的仓。
“出沪”两字入耳,沈砚望向窗外。汽笛远远响了一声。他们费力保下的船,出了这段水面,仍可能在下一个仓被拦住。那张新合同管不到那里。
他再看报价,下面除胶片和封存账,还有一条担任代理经营。船工归他调配,装什么、去哪里却由商社指定。
六个人可以照常有钱,只是再没有下一趟自己选的货。
“如果我不卖?”
野村将图收起:“你以为新合同改完,许魁还需要管你的船吗?换一个收款的人,码头也会照常过潮。”
野村把茶杯挪开,杯底一圈湿痕留在报价旁。沈砚后背发凉。许魁倒了,仓位还在商社手里,换一个人收钱,船照样得认他们的价。
阿策在门边转了半步,提醒走廊有人停下。野村注意到她动作,问是否受伤。他说有一家工厂能修很细的零件,只要知道原样从哪儿来。
沈砚不答来源,只说自己的同行受伤,先让她站得方便些。
野村给她让座,阿策看向沈砚。沈砚说可以坐,她便坐到靠门的一把椅子。野村观察她落座时左肩没有自然摆动,眼神停了一息,没再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