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咬牙,继续抬。
岸上阿策提醒高窗已有人撤走,近处仍有一个持枪的。沈砚没有叫她追,只让她护住从石阶接人的那段。担架落到马六船上,她用右手短暂扶稳,便立即松开,不再让腕部长撑。
马六看见陆大满,没问话,立刻撤板。黄济生的伙计与一位自愿来帮的舞厅杂役陪船送伤者,先去苏闻笙帮着安排的后屋,医生在那里等。前一夜,唐曼玲找到了能借床铺的人,苏闻笙核过地方,再请医生过去,并没把整船伤者都塞进自己的铺子。
小满跟着哥哥上船,回头看了沈砚一眼。两人没说话。船离岸,他手指还攥着断绳,直到哥哥轻碰一下,才慢慢松开。
警署来人后,枪手留下的窗与弹痕都在,许魁想走,被长衫男人扯住。他说交款收讫全在桌上,许魁走了,扣人与旧账便都要落到自己身上。
老邵逐份交原件,顾静棠随后赶到,只记谁交了什么,不抢着写许魁已经定罪。钱执事也不敢再说仓里那四人是误会,自己的验仓字还留着。
许魁被带去羁押,长衫男人与两名看守留下问话。码头没人喊好。许魁站在门边等人念自己的姓名,几名挑夫却先去找医生,看刚才挨棍的肩有没有断。
午后,沈砚去看陆大满。医生拆了旧板,检查后说伤拖得久,能否久站要继续看,恐怕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撑篙。
陆小满点头,点了三次,第四次没点下去。他把哥哥那双旧鞋塞到床下,起身去倒水,背对着床哭。陆大满没有劝别哭,只问马六那条船还在不在。
“在。”少年答。
“那你就别拿我的腿去赔它。”
小满端着水转身,忽然笑了一下,泪还没停。
陆大满喝了几口水,才说自己确实替工友代领过货,怕耽误开工,没细看背后的责任条款。说到新添的三天仓租,他摇头:“那时我在外河。领过的,我认,添的不能认。”
沈砚将这段单独记下。小满坐在床边,手贴着哥哥露在被外的指头。旧案还没结,好在这一次,他们能听本人慢慢说了。
许魁被押走后,货主不肯再让青鲨帮守仓,会馆依新价重排两段装卸位。刘掌柜保留自家仓栈和码头设施的产权,马六的船仍归马六。黄济生等联名担保,会馆给船队续成一年经营契,定两段靠泊时辰、一处秤位,费用按月公开核。
修跳板、灯费和守秤人都写明,每月核账。马六船上仍是六人,其余按货量轮班。小满抱来排班簿,问清白等怎么算,才把下一班名字写上。
马六抱来旧欠据。此前几趟的货款已将本金结清,刘掌柜当面写收讫,没有借失火再添看船费。旧船名牌重新挂回去,褪色的福字仍在。
唐曼玲来时,一块旧蓝布正升上杆。等货的挑夫望见旗,开始往这边走。她站在灯下闻着刚煎好的药味,问沈砚:“现在总有地方挂账了?”
“还得有人肯来看。”他说。
她把药账递过来,付过的已经勾掉。沈砚翻到后面,问下次怎么还人情。唐曼玲看了他一眼:“先把你自己的船开稳。”
傍晚,冯绍廷来了。
他报出姓名与办案身份,要求取走测绘胶片,同时让沈砚协助核江南航线相关资料。沈砚要收物凭据和交接编号,冯看了他一眼,竟没有拒绝。
“会留。”他说,“你也别把什么都留在自己船上。”
胶片交出,阿策在旁确认封蜡状态未变。沈砚将凭据分别存入会馆与自己的袋中,问雨棚的铜章是谁用。冯说旧章须另查,不因许魁入狱就能解释那两枪。
冯绍廷临走留下合作令,约他去跑马厅边的茶室。沈砚摸过盖印的纸,胶片虽交走了,对方却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留。他望向阿策,没把这句话念出来。
夜里,老邵从封存收费册的修船料夹页找出一张附单,送到船边。上面不写粮价,写几处江南仓位、船位的停用日期,最早不足两月。末尾四个铅笔字:潮汐计划。
沈砚读到第二个仓号,认出正是野村收起的图上那一点。
岸边陆小满已经回来,替哥哥核下一班船。他仍会停下来问不会的字,却不再把所有纸都推给沈砚。
阿策站在沈砚身旁,报告邻仓门口有人更换看守。那边的锁新了,洋行的牌子也换成商社。许魁被带走,买走停靠时段的人没有走。
江上响起收缆的喊声。马六的旧船离岸,六名船工都在,船头蓝布慢慢绷开。
沈砚把附单夹进账簿,先记下今天已经付清的工钱。冯绍廷的合作令压在旁边,明日茶室的地址也清清楚楚。船刚能照常开,另一张桌子已经给他留了座。
江风吹着蓝布,船工的收缆声一声比一声远。沈砚又翻开“潮汐计划”那页:河的另一头,有人早把不许开船的日子排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