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6章 另一份账(2 / 2)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

他们离开诊所前,李护士叫住沈砚,给他一张没有病人姓名的用药清单。末尾有两行刮改,药品到得晚,方医生改过原定手术的日子。

“别说我们每次都收齐。”她说,“有些箱子到了码头,三天后才到这里。谢先生拿自己的钱补过一回,我记了,货还是没找回来。”

沈砚问那回是谁押运。

她想了想:“吴先生。衣服很干净,嘴上总说怕雨。他不肯替箱子淋一下。”

回修理铺的路上,苏闻笙去布号取了一张送货回执。谢崇礼资助诊所并非这两个月才开始,旧账上有前年冬天的一笔。布号伙计见她来,原以为又是修电话机,听说要副联,便犹豫起来。

“给你看,不能拿走。老板说这些天有人来问谢家的货。”

沈砚没有挤过去看名字,站在门外替苏闻笙提工具。对街卖烟的中年人早上便站在诊所附近,如今又跟到布号,箱里的烟没见卖出去几包。沈砚把工具箱移到身前,往旁边让了让,那人也跟着偏过头。

她出来时,手上只多一张布料样签,日期是亲笔抄的,没带印。

“够不够?”她问。

“先够知道他没有临时开一间诊所遮账。”

“这也不够说他没卖过东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苏闻笙看向他:“你最好真知道。有人替我父亲写过一份漂亮履历,说他只给学校做教具。我看着很高兴,后来发现连他在哪儿上工都写错了。”

苏闻笙不说了。工具箱扣不住,她拿布带缠上,系第二遍才系牢。沈砚伸手要提,她先扶正里面的改锥:“底漏了,你别一把拎起来。”

修理铺已经拉起半扇门。阿策昨夜在这里补过电,沈砚检查过原装模块的接线,早上才让她出来。她现在坐在铺后的暗处,避免长开侦测。苏闻笙拿下她右腕支架,换一枚松动的螺钉。

“这三天别攀高、别吊重物。钉子才配上,得再试。”

“已记录。”阿策说。

沈砚把两份抄件放在工作台上。一份出自冯的案卷,一份是诊所和布号能交出的收货数。相同日期里,冯写夜运十六箱,诊所只认四箱;但诊所的人曾亲眼拆开药封,不能因此说余下十二箱都是军用物。

他用炭笔画了码头、短仓、诊所三个位置。画到短仓时,苏闻笙伸手止住。

“医药委托写的不是那里。那一处去年涨过租,他们改寄旧栈了。”

两个相差一字的仓名,离得不近。谢家的委托沿用了旧称,冯的抄件却按新仓登记。沈砚昨晚查仓号时,还以为只是改名。

他叫马六带一个熟悉附近的人来。那人看完,指着纸笑,说这些地方都有过东栈西栈的俗称,报馆画地图,也画错过一回。

“那你能认?”

“能。小时候跟我爹搬过那里。栈后有个水龙头,老板锁着,半夜才给脚夫开。”

沈砚把两个仓名写成两行,叫船工带自己认路。仓名只差一字,货车却得绕好几条弄堂。若先前认错,等药的人又要白等。冯那份原件,今晚还得设法看一眼。

下午,谢家的押运经办来取答复,就是李护士说的吴先生。

吴衡撑了一把干得发白的伞,进铺前还敲掉鞋边的灰。听说沈砚要拆验药箱,他没有反对,却只让诊所验。

“药从仓到门,都是封着的。您若开了,谁知道少了什么?”

“诊所收四箱,其余的送哪儿?”

“各有各的领用地,明早给您单子。”

“把每一家写上,谁在仓里接、谁在门口收,一并写。”

吴衡点头,眼睛却越过沈砚,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阿策。

沈砚移动半步,挡住他视线。吴衡立刻笑,说不过想借板凳坐坐。

苏闻笙递给他一只三脚凳。凳腿断过,接了铁箍,坐下时会响。吴衡还是站着,连伞也没靠在墙上。

他走后,沈砚才发现,委托单上的日期也改过。

原定卸货是明日下午,如今换成明日上午。改得很轻,纸背还能透出旧墨。

阿策说:“他离开后,门外卖烟的人跟着走了。”

苏闻笙用钳子夹住那枚螺钉,转了半圈,问沈砚是不是还要接。

沈砚从委托下抽出查货便笺,看着冯的签名。

“接。谢先生给诊所出过钱,是一回事。这些货怎么走,咱们还得看。”

他又取一张空纸,把两个仓名分开抄。

“明早去仓里。诊所少的那批药,到底交给谁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