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头会这么说。”
“所以先问你有没有准许改口。”
黄济生翻了半天旧簿,找到原委托。没有。船延误,货主同意晚一天,押运那边却改了码头,交来的收讫上添过一句货主认可。
黄老板气得拍桌,又停住。他家的经办曾在那句旁边盖过小章,可能是为早点把款结回来。若现在全推给吴衡,自己也不一定能说清。
“我把人叫回来。”他说,“你别替他解释。”
沈砚将黄家的小章单独描在纸上,没替经办人开脱。黄济生翻账翻得额头冒汗,几次叫伙计别添水,怕泼到原联。小章若确实是自家盖的,就得先问盖章的人。
核货的间隙,沈砚又去了钟表街一次。
这回他不靠近崇安,在隔了两家的修理摊坐下,问陆大满那块怀表换簧大致要多少钱。摊主打开表盖看见典铺戳记,先说别急着修,旧表修得太好,会有人问值不值得重典。
沈砚捏着表壳,没接上话。陆大满靠它赶船,也曾靠它换过药钱。修好了若又得拿去典,他该问的是哪种簧耐用,而不是哪种好看。
摊主取两种主簧给他看,一种新,一种从报废表里拆的。旧簧便宜,弹力不匀,若只要看个大概,够用。他问得太细,摊主反倒笑了,说钟表街许多人看时刻只看外观,坏机芯换好壳,也照样戴得体面。
崇安门前这时来了个少年,拿小布包交货,吴衡没有出现。邱师傅收包后,先翻柜台下的座钟,再去墙上十三只钟里拨其中一只。
沈砚记住这一个动作,没有将钟针所指立刻解释成约定时间。若那只钟本来不走,指针也可以是取件号、柜格号,甚至只是吓得他过分留心的偶然。
阿策站在墙边,报告后门有人踩过同一处木板,响声与先前何顺走出时不同,脚步较重。她分得清声音特点,却无法隔墙辨认身份。
沈砚问摊主崇安平日收不收旧表冠,摊主说收,附近两家也收。箱盖里的崇安字样能把东西引向这家店,仍不足证明有人专为接头做了一颗表冠。
沈砚请摊主写个修理价,交了两角询价与开盖的钱,怀表仍带走。摊主用旧信封背面写下新旧簧的价,催他别用力上弦,断簧别再伤齿轮。
出街时,老太太抱着坏挂钟来问路,包钟的布垂到地上。沈砚替她提起布角,指给她刚才的摊子。阿策问怎么不指崇安,他压低声:“里头还没看明白。别把她也引进去。”
傍晚,何顺在弄口接走怀表,给小满写了修理收条,店名、押钱、缺的主簧都填上。这次不是七个数字。小满将收条折好,回去交哥哥收着。
当晚他们到崇安店外看货。
阿策昨夜补过电,沈砚仍不让她整晚开侦测。他们找了个关门铺子的檐角,轮着盯店门;疤眼守另一头。小满回船照顾哥哥,走前还问要不要送夜饭,沈砚叫他自己吃饱,明早再来。
十点不到,吴衡进店,手里没提货。何顺替他开门,邱师傅在帘后动了一下,没有出来。
吴衡进去时,何顺胸前的围裙还系得齐整;出来送客时,系带已经松开,脸颊多了一道擦痕。沈砚隔街辨不清那是旧伤还是新伤,只看见伙计伸手擦嘴,停了停,又把围裙系回去。疤眼低声问是不是该叫他出来,沈砚让他先记下,不能把人从店里喊到追兵面前。
隔一刻钟,吴衡离开,换了顶帽子。
紧接着后门有人推车。车上装的不是药箱,是四件蒙油布的长物。车轴声音很涩,左轮每转半圈就撞一下框。阿策报告了这个响声,沈砚只让疤眼跟车,不许近身掀布。
他自己从另一条路到背水口。那边果然有人准备接货,泊位上没有秤,栈内却提前挂了灯。
灯下站着一个穿浅色西装的男人,抬手看表时,袖子滑到手腕。沈砚认出他曾随野村进过洋行,但不知道姓名。
吴衡没有到场。明面经办同真正交接的人,隔着至少一层。
沈砚想再走近,阿策拉住他的衣袖。石栏后有细碎的落灰声,来源比视线更近。他低头,才看见一双藏在麻袋后面的鞋。
有人守着过道,手边放着一根细棍,棍端露出金属。
他们退到转角,疤眼也回来了。他没跟丢车,车停在仓门内,门一关,谁都进不去。他记了车牌,左轮磨掉的一块漆,以及押车人脸上有道新烫疤。
“没看见东西。”疤眼说,显得有些懊丧。
“看见车到了。”沈砚回答,“够今晚用。”
就在他们要走时,背水口响起两声短促的汽笛。一只本该明午进港的小货船,提前靠上了灯下。
马六在远处骂了一句。那条船的货主上午还托他问空泊位,却瞒了今晚的行程。
船上有个熟悉的背影,正在递一张单。沈砚凝神认了一会儿,才发现不是货主。
是商会替他们核船债的老账房。
沈砚把复记的数字纸收进衣袋。老潘昨晚还说自己从不管夜货,如今就在船边签单。他朝疤眼轻轻一摆手,先记船号,今晚别惊动那个老账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