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在火后三日送到船上,只有七个字。
夜里,外滩雨棚下。
递纸的是替人跑腿的孩子,记不得交东西的人穿什么,只记得对方一直咳。沈砚拿给老邵看,老人认出小高那笔回钩,脸色便不好了。
“他今日没来。我以为陪母亲看病。”
纸条没写见哪座雨棚。陆小满想顺着外滩一路找,沈砚叫他别去。小高若特意选一处离码头远的地方,就不想看见一群熟面孔跟着。
老邵问他去不去。沈砚说去,但先请黄济生的伙计去小高家,看看母子两人是否还在。老人从柜内摸出一只铜扣,认了两次,又放回去,说孩子衣上那件不是自己的,他总问哪种扣耐潮。
沈砚摸了摸那只空椅子的背,木头上还留着小高刻的痕。老邵说孩子头回记数总颠倒,自己骂过他。说到这里便不再讲,只把铜扣又收进抽屉。
到了傍晚,雨下起来。唐曼玲正替饭店安排一场小宴,听说沈砚在找雨棚,让门房问了一圈。她找到的是一处靠侧门的旧棚,白天有人见过一个咳嗽的年轻人,留话说姓沈的若来,直接走侧门。
“我没替你答应进门。”唐曼玲把地址给他,“人来饭店留话,未必真跟饭店有关系。”
沈砚问她为什么肯查。她说火烧掉的仓里,也有舞厅一批没到的布料,饭店一名临工的哥哥至今没回。青鲨帮的货变成空话,她的账同样不能永远等。
沈砚摸了摸口袋,里头没几个钱:“这笔先欠着?”
“已经算了。你哪天真有钱,别先装不记得。”
沈砚收好地址,纸角被指腹捏热。他已经欠下太多帮忙,不敢再随口许一句“日后有事找我”。唐曼玲把事情算明,至少不会明天就让他拿别人去还。
阿策随他去。左肩外盖重新缝住,右侧裂纹还在,她只保留近处警戒,不能替他沿整段雨街确认谁在跟。
两辆黄包车从身旁过去,水鞋啪嗒踩着石路,车篷甩出一股潮布味。沈砚把纸条攥在袋里,见谁都忍不住多看。阿策低声提醒,他才发现自己连前面的拐角都没确认。
“先看退路。”阿策低声说。沈砚把手从袋里抽出来,盯住下一处拐角,跟她沿墙走。
雨棚靠着饭店侧墙,下面放两只空木箱。小高坐在箱边,帽檐滴水,肩膀一下一下抖。沈砚先叫名字,对方抬头,脸白得像被雨泡过。
“你怎么不在家?”
“家里有人问。”小高说,“我没告诉他们。”
沈砚看向棚外,阿策已转身。远处有人在同车夫说话,隔着雨声,她听不清内容。
小高掏出油纸包,里面一枚铜章有个缺口。“那人落在门槛上的,我捡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他说来查仓,不归许魁管。我以前见过这个通行印,可不认得他。”
“账不是烧完才空。”
“你看见他拿走了?”
小高摇头。他只看见抽屉开着,边上有两本包好的薄账。那人让他滚去搬米,称自己来查仓,不归许魁管。等小高再回去,里面已空,门外有人泼油。
他说得急,嗓子突然卡住。沈砚把带来的水递过去,小高没接,手反而向侧墙抓去。
阿策在那一瞬间扑向沈砚。
枪声被雨压得短,小高身体向后一撞,油纸从手里滑落。阿策将沈砚拉到空箱后,第二发打穿棚柱,碎木撒在他的头发上。
沈砚听见自己喊小高,喊得太响。阿策告诉他枪在斜对面的高窗,近处另有一人逼来,必须先离开原位置。
小高就在一臂之外。沈砚伸手,阿策没拦他这一下,只用右肩护着他将少年拖到箱后。小高的手仍在抓,碰到沈砚袖口,留下两道湿红。
他想说话,嘴唇动着。沈砚贴近,只听见一个“印”,后面没了。
雨落在帽檐上,滴到那张刚才还在急着解释的脸。
阿策报近处的人已过街。沈砚还抓着小高衣领,掌心黏得厉害。“沈砚,必须走。”她重复一遍,他才松手,捡起油纸,退向旁边的矮墙。
一辆黄包车停到路口,车上乘客正下车。逼来的男子借车篷遮身,手伸进外衣。阿策先推车杆,将车身斜挡在两人之间,趁对方挪步,右手扳住腕,撞掉枪口方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