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0章 火后的名字(1 / 2)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

疤眼的第一桶水还没泼到窗上,账房的梁已经落了。

梁砸进纸堆,火一下蹿到窗顶。焦纸味压着煤油味往岸上冲,马六拼命敲船钟。有人提桶跑来,也有人先撑走自家的船,篷布被火星烧出细小的洞。

沈砚裹着湿布到仓前,第一眼看见长衫男人。对方头发烧焦一片,正在拍打衣袖。他见到沈砚就喊不是自己点的,声音被烟呛得断了两截。

“里头有人。”沈砚问,“哪一间?”

长衫男人指向账房,手还在抖。老邵今夜来核十二袋争议米,小高跟着,门被倒柜压住。他只进去半步便退出来,鞋底粘着烧软的封泥。

阿策看见门缝后的动静,提醒前梁不稳。沈砚让她先从靠水那一侧拉门,自己绕到窗后喊老邵。

火光里有张脸贴到窗边,老邵的鼻下全是灰。他先伸出来的不是手,是那本秤册。沈砚要他扔下,他却说上面有许多人的货,扔了明日谁也认不回来。

“您先出来!”

老邵仍把册子塞过窗。沈砚接住,回头便扔到马六怀里,让他带离火口,再去拉那只伸出来的手。

沈砚一抓窗框,掌心烫得缩回。老邵的脚仍被压着。阿策从侧门扳开搭扣,右肩抵住木架,里面咯吱作响。她报出只能短撑,沈砚抓起湿布,立刻翻进低窗。

烟灌进喉咙,沈砚咳得眼前发白。柜门压住老邵的脚,他摸着抬,抬不动。背后又伸来一双手,是小满。两人咬着牙挪开柜门,老人鞋留在底下,人终于拖得动了。

两人把老邵拖到侧门,阿策退开半步,身后木架轰然落下。热气追到他们后颈,小满蹲在地上直咳,没等气匀,又听见内间小高在喊。

小满扶墙起身,沈砚一把拉住。那道门还堵着,不能再从烟里硬挤。

沈砚也听见,声音从另一道堵住的门后传来。他让阿策确认人所在的位置,自己却先被疤眼揪到墙边。

“湿布给我,别拿嘴去认烟!”

疤眼从码头拿来长钩,阿策接过,用右手扯下门外的横栓。沈砚将钩柄压在石阶上,不让火里的重量全落到她的手臂。门开出一线,小高钻出来,却被门槛绊倒,腿压在一块燃着的板下。

陆小满拿水泼,阿策将人向外拉。小高滚到湿地上,嗓子喊不出,眼睛直盯着沈砚身后。

“抽屉。”

他说了两次,沈砚只听见这两个字。

内间的抽屉是旧债、船工名册和交接底账所在。许魁已经到了,他不去看伤的人,先冲账房跑,被掉下的半截梁堵住。

有人将一只柜抽从侧窗扔出,落地时底板裂了,里头空空的。沈砚看见抽角的铁扣不像烧脱,更像早被人拧开。

他想靠近,阿策却报另一侧有少年困在货架下。正是前些日子搬盐那个,小腿被压,四周全是未搬的麻袋。少年抓着架脚,喉咙里已经喊不成声。

沈砚停在空抽屉旁,钩柄滑到指间,掌心的水泡磨得他皱眉。

空抽屉就在脚边,里面的纸可能再也找不到。火里却有少年咳着求救,声音已经低下去。沈砚一把抓住长钩,顾不上再看抽角。

几名船工一同挪架。阿策用右臂顶起最外侧,沈砚与疤眼顺势塞木块,再把少年拖出来。少年左腿抬不起,疤眼抱着往河边跑,脚底打滑,差点连人摔进水里。

火没因救出人而停。两条船的篷布烧穿,剩下十二袋争议米也没了原样。周鹤年的伙计赶到时,先看见地上散开一堆黑灰,想进去找袋号,被马六拦住。

“明早梁稳了再找。你现在进去,只多一个要抬的。”

邻近的人一桶桶送水,火势才缩到旧仓一角。湿灰在脚下咕叽响,众人还不敢停。旁仓暂时保住了,旧仓里却还在响,谁也不敢说已经没事。

许魁站在烟里,眼眶熏红,向长衫男人问柜里那几本账在哪儿。那人摇头,许魁一掌打过去,打得他跌坐到水坑里。

沈砚没有拦他们吵。他先数到场的自己人,一个个报名字,不准只报“都在”。数到受伤的少年,疤眼说已送去找医生;数到小高,陆小满指油行的车,人裹着毯子,正咳得直不起腰。

顾静棠天快亮时赶来。她看见半毁的仓,没有问是谁点火,先问有人失踪没有。老邵还在吐灰,说旧船工名单不见了,不能凭那份底册去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