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天,旧牌照今夜就要到期。
“旧例就这个价。谁不认,谁换地方。”
许魁将价目簿拍在会馆台上,茶盖都震响了。
台下不是来喝茶的。两名粮油货主带着副联,马六带船名牌,疤眼把各班轮次夹在腋下。靠门的几名挑夫没有座位,便坐到台阶上,帽子扣着膝盖。
钱执事叫人先把门旁报纸收起来。小高抱着新抄的价目纸,替老邵腾桌。他是跟着老人学记账的学徒,先把每张纸的联号朝上摆,嘴里还问:“这个数改过,要不要把旧的也留着?”老邵让他留,小高便将废稿一起夹进簿里。顾静棠那则短讯不长,未写许魁姓名,只说同联号仓单的货权记载互异。但外头货主已经开始查自己的单,许魁买光一摊纸,也拦不住别人拿副联来问。
“旧例从来这么收。”许魁说。
黄济生打开自己的账:“那旧例该能说出收了做什么。护仓费收过,桶封还是换了;验章费收过,印还是说缺了。”
许魁笑道:“黄老板买卖大,不缺这几个钱。”
“我不缺钱,你缺能让我继续把货送过来的人。”
这句说得不客气,会馆里却没人替许魁接。周鹤年那十二袋争议米还在仓中,其他人也不急着先签新价,把自己送到同一个口里。
沈砚站在长桌边摊开两份价。许魁按货值抽成,他拟的按袋数、重量和实搬量收。通道、秤位、夜灯另列,货主付出去的钱,至少得知道花在哪里。
许魁拿过来,读到第三行就扔下。
“你拿一艘债船,改我的码头?”
沈砚看着他:“我改不了。你若要货主按新价,就得让他们看清这钱买了什么。”
木材商指出,重木料不能同盐袋一个价,船工不肯搬,货还是走不了。沈砚当场划开,疤眼补上几种搬法,按轻重分档。对方这才肯填货号,又指夜间费:“得封顶,不能晚一刻就任人添。”
木材商还要压低重货那档,疤眼拿麻垫往肩上一搭:“这重量你试。再低,他们宁愿搬粮。”两人当场争了几句,最后在档价旁各留一个名字,特殊大料另议。
有人提议装卸之外不准再收一文。马六反对,跳板坏了要换,夜里守秤也要人,什么都不许收,最后又是工钱里扣。
沈砚将这些费用列给会馆保管,定期公示。许魁能接护仓这一项,但必须列守夜人名和时段,出问题不能只说没看见。
“你想拿我手下的名字去报官?”
“出了事,得找得到人。”
长衫男人低头看了眼名单。平时钱交上去,许魁只说“我手下收的”;一出事,他的名字倒记得最清楚。他掐着袖口,没再跟着笑。
台阶上一个老挑夫站起来,问工钱按谁说的结。钱执事想让他坐下,黄济生却说这个也得写,货主的钱付了,若船工没拿到,明日又没活可干。
老挑夫从袖里摸出一张旧单,单上有他没见过的家属名字,说此前一次搬粮少了两袋,青鲨帮把赔数记到了他儿子头上。儿子根本没在岸边,夜里却被人堵了门。
老挑夫的旧单有股汗酸味,纸边都碎了。沈砚先把它单存,再往新稿添一条:货损只核在场人和交接记录,不准找未参与的家属赔,更不能先抓人、后补账。
许魁终于拍桌:“你是给他们造一个不肯认错的门!”
疤眼看着他:“错了我赔。没错也赔,就不是搬货,是拿命填你那个数。”
钱执事捏着茶盖,敲了三次。会馆门外的人越聚越多,没坐席的也在听。许魁带来的几名打手想赶,阿策站到门边,右臂挡在门框上,没有碰人。
她只守这道门。沈砚没有让她替自己压台上的争执。
许魁扫过台下,几个货主已经把副联夹回衣里,像随时能走。他的人能赶散挑夫,却不能逼这些人继续送货。价若谈崩,空仓里的护仓费向谁收?
他换了话:“旧事不谈,明日起照这一份试。七日后重看。”
周鹤年不同意只试七日。他的十二袋没验完,照沈砚那份实际运量付费,眼下得利,不愿一周后又退回去。
争了两个时辰,最后会馆认可一月,期间若改费用,提前列示;已接的货不追添。护仓仍由青鲨帮做,但那笔钱不再凭一声吆喝收,必须开联号收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