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前在这里的人呢?”
长衫男人报出两个守仓的,许魁说还有一个看账的。第三人到午前也没出现,顾静棠圈住名字,写“未找到”。既没见尸体,也没人见他离开,不能先把人从名单抹掉。
沈砚把空抽带到灯下看,边缘有两道干净的撬痕。小高裹着被坐在旁边,想说话,却因咳嗽一句也连不起来。沈砚让他先喝水,别硬讲。
小高抓住他的袖子:“不是火来了才开。”
他还想说谁先开的,外面许魁的声音响起,手立刻松了。
沈砚看向门,阿策就站在那里。许魁没进,只隔着门问小高是否烧坏了脑,账房的柜子,谁能提前开。
老邵从车边过来,第一次同许魁顶了嘴:“他跟我做了半年,不会把先后颠倒。你让他喘一口气。”
许魁走了,小高的手还缩在毯子里,水杯也不碰。沈砚没逼问,把杯子往他面前挪了挪。少年望向门缝,每听见外头脚步,肩膀便缩一下。
他给顾静棠看空抽,请她记发现的位置、拾取的人,别写已经证明纵火。她点头,问原仓内何处摆柜,沈砚画出自己能确认的部分,剩下让老邵补。
午后认损,刘掌柜的账房想写“全部灭失”。周鹤年拍下收讫:二十四袋已交,留仓的只有十二袋。账房拨算盘的手停住,只能按实际货量重写。
二十四袋的收讫在,合同副本也在,仓方就不能把全部货损都记到船上。可十二袋原封、陆大满的扣押原件和旧名册都没了。沈砚把剩下的纸摊开,指尖仍抖,少掉的部分填不回来。
马六提出把损失凑在下一趟运费里,几个船工立刻不安。沈砚说船上自己烧坏的篷布要修,仓内货损另核,不能在责任没清时先从工钱扣。
钱执事听了脸色不好,说若大家一概不认,仓栈便没法继续。
疤眼指着伤少年留下的血:“人搬出来了,你先认这个。”
午后有人说火是沈砚放的,传话的从码头外走到油行,连“昨夜吵完价就烧仓”都说得像亲眼看过。黄济生掀起门帘就要追,顾静棠挡在他面前。
她问最早从谁口中听见。伙计报了一个车夫,车夫又说另一间茶摊。查到第三处,只剩有人这么讲,没有一人看见沈砚点火。
谣话已经传遍半条码头,沈砚追不回来。他写下昨夜对单、听见玻璃响和赶到仓前的先后,请在场人各核自己见到的那段。没人记准的时辰先空着,不能为凑齐一张纸胡填。
陆小满想把救火的人一起叫来签,沈砚让他别一次塞给每个人同样一句。谁看见哪段便写哪段,没看见火起的,就不签亲见火起。
顾静棠听完,把自己另问来的几份分开夹好。她可以说明沈砚参与救人,不能由此说火一定同他无关。小满啪地合上笔盒,沈砚却点了头。
小满攥着一摞空纸,指节发白,最终还是放下了。沈砚不想以后有人追问,四十个人却只背同一句话;真见过什么,反而没人记得。
傍晚医生让人带话,少年伤腿暂时不能使力。沈砚送去现钱,医药欠款留在自己簿上。药铺的人问由谁还,他写下名字,笔尖划得纸发响。少年还没醒,不能先让人去他家讨账。
阿策也要修。她的左臂本就不能长撑,右侧却在托木架时承了太多力,外壳出现新裂纹。沈砚让她坐到干处,暂停远距警戒,再请几名老船工轮班。
阿策问旧名单有没有备份。沈砚摇头。救出四人的登记还在,全部失踪者却没另抄过。他以为会馆柜子有锁,比船上安全。想到小高那句“先开”,后背又凉了一层。
夜里,小高所在的油行来人,说学徒要回自己住处,他母亲在等。老邵答应送一程,沈砚也想跟,少年却一见到他便低头,说今日不想再认字。
沈砚没有逼。他记下小高要走的那条街,请疤眼远远看完。
人离开后,陆小满在灰里找哥哥的名字,找了许久,只找到半个“陆”字。他捏着碎纸,字像湿炭一样粘在指头上。
沈砚从他手里轻轻接过,铺到干布上。
“不是名单原件,我们先不认是谁。”
少年这次没有反驳,只问:“那名字不在纸上,人还找得到吗?”
“找得到。”沈砚把纸摊平,指尖沾上一层湿灰,“这个字先留着。”他没有许日期,回头又望向那只空抽屉。火烧得那么狠,两道撬痕却干净得扎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