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下,陆峰查了一夜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回来了,眼圈发青,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。他一屁股坐下,先灌了半缸子凉水。
监控调了。从街东到街西,十七个探头。每个探头底下都站过东西。
苏沉问:站的是啥?
没人。陆峰把纸摊开,十七个探头,一个活人都没拍到。可声音,全录进去了。
他把最早那一段按下播放。喇叭里先是一片电流声,然后——
咚。咚。咚。
三下。清清楚楚。
隔一会儿,又是一间屋子开门的声响,狗叫了两声,然后——
咚。咚。咚。
再隔一会儿,又是三下。从街东到街西,一间一间过,隔着墙,不隔音。
到咱家门口。陆峰说,停了两分钟。
为什么停两分钟?
陆峰抬起眼皮:它在等回声。
屋里沉了一沉。
砚公从里屋出来,外衣还没系好。他听完,只说了一句:开门不算。
陆峰一愣:我昨晚开了门——
开门,手伸出去,找人的。它不是找人,它等的是一声响。砚公把话放稳,它敲三下,等的是三下。你没敲,它就白跑一趟。
苏沉抱着熟睡的女儿,坐在床边。糯糯睡得沉,脸蛋压在胳膊上,压出一块红印。
问题是,陆峰把一页纸推过来,它没只敲咱家。老宋也打电话来,所里值班室,后半夜,门被敲了三下。电台上夜班的、教堂看门的、产房值班的、钟楼底下那户——全听见了。
它不是来砸门的。砚公把纸看完,慢慢坐下,它是拿着她那个响,出来试手。
试的什么手?
试这个响,能不能点到人。
天亮以后,陆峰又出去了一圈。
回来的时候,他带回一个人——幼儿园门口的老师,还带回来一件事。
胡奶奶家昨夜回了三下。
胡奶奶耳朵背,一个人带孙子。后半夜她听见敲门,以为是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回来了,摸着黑摸到门边。这些年她的老习惯,就是隔着门板敲三下,问一声。
昨夜,她就那么敲了。三下。敲完,门外没应。她扒着门缝看,楼道里空空的,灯都没亮。她嘀咕着,回床上了。
今天早上,幼儿园门口。
胡奶奶牵着孙子小虎,站在栅栏边上。糯糯跟着苏沉过去。她认得胡奶奶——胡奶奶天天送孙子,天天在门口招呼她,一天能喊她七八回,喊得整条街都认得。
糯糯站到胡奶奶跟前,仰着头,等她。
她的那只小口袋里,每天都会多一样东西。胡奶奶口袋里总揣着水果糖,见了她就掏一颗,塞给她,说:糯,吃糖。
今天,胡奶奶低头看了看她。
看了很久。
这娃……胡奶奶慢慢说,眼熟。
她的手,往口袋那边摸了摸,又放下了。口袋上的布,被摸得起了毛。
糯糯不动。她不明白,可她站着等。孩子不会问,孩子只会等。
小虎已经从奶奶手里挣开,跑过来,一把拉住糯糯的手:糯糯!今天画画!
两个小娃娃凑在一堆,蹲下去看栅栏底下的蚂蚁。
胡奶奶看着自家孙子拉着那个娃的手,还是没串起来。她笑了笑,跟老师打招呼:小虎这孩子,跟谁都熟。
苏沉站在旁边,喉咙动了一下。
回来的路上,他把女儿抱得很紧。
砚公在院里坐着晒太阳,听完,没惊讶,也没急着说话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,才开口。
心里存得最多的那个,先塌。
她天天喊。陆峰说。
喊得勤,交得早。砚公说,一嗓子,就是一嗓子。攒到夜里,顺着声找上门。她一应——把最厚的那一块,给出去了。
陆峰半天没吭气。他办过那么多案子,头一回碰上个嫌疑人不露面、证人记不住脸、监控只录到声音的现场。
那规矩得起。他说,我让人往钟楼、学校、电台、产房都送话。
送什么话?
砚公抬起手,一根一根竖指头。
第一条,夜里听见三下——不开门,不回敲,不出声。
第二条,白天照常,该干嘛干嘛。
第三条——
他停了停。
谁喊她,谁自己敲三下。
陆峰没听明白:喊的人自己敲?
它要应的那一声,是‘她自己应了’。活人的应声抢在它前头,它就晚了。砚公说,它要是抢在头里,那一响就不是‘她应的,账上就记不成。
它能不能不管,硬记?
记不成。砚公说得很稳,账这个东西,认‘自己两个字。它非要她自己按印,非要她自己出声。它认的就是这个‘自己
他把手一收。
从今天起,谁喊她,谁就替她把这个‘自己,先占住。
那天下午,这条街上的喊声,变了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