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口卖豆腐的扯着嗓子喊:糯——
喊到一半,想起话头,硬生生把名字咽了回去。他腾出手,在腿上拍三下,啪、啪、啪,然后才接着喊:回家吃饭喽——
洗衣裳的李婶子笑他:你这是喊孩子,还是赶鸽子?
李婶子下午也喊了娃。她站在楼道口,喊了三遍,三遍都跟着拍三下手。拍完她自己站那儿发懵,觉得怪,又觉得——安心。
晚上,苏沉把女儿抱在腿上,一家子围着桌子坐。
砚公把白天的话,拣着糯糯能听懂的说了一遍。说到从今天起,先不喊名字的时候,屋里静了。
糯糯坐在爸爸腿上,听得很认真。她盯着砚公的嘴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。
听懂了不喊名字。
她低头,从小兜里掏出本子和铅笔。铅笔头是咬过的,坑坑洼洼。她在本子上写字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格。
写完,她把本子倒过来,举高,给全家人看。
**你们是不是,不要我了?**
苏沉接过本子,手心忽然全是汗。
他把那句话看了三遍,然后从她手里拿过铅笔,在那行字底下写:
**不是不要。是换个法子要。**
写完,他把女儿转过身来,抱起来。她的小身子绷着,眼睛红红的,忍着。他抬起手,在她背上,轻轻拍了三下。
啪。啪。啪。
力道很轻,轻得像拍一只刚落下来的小鸟。
糯糯一愣。
她伏在爸爸肩膀上,半天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手,也在爸爸肩膀上,拍三下。
啪。啪。啪。
外公在旁边看着。他伸出手,把手掌轻轻放到糯糯头顶上,拍了三下。
糯糯的耳朵里,像有一片糖纸,慢慢剥开了。
**【唤以三下,应以三下。此户之声,收不动。】**
陆峰后来才明白这三下的分量。他问砚公:为啥是拍?
喊,是往外喊的,喊给街上听的。拍,是往里拍的,拍给自家人的。砚公说,名字在外头,叫法在家里。它要冒,得先学会拍她后背。
它的手,伸不进家里来。
从这天起,糯糯身上多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衣裳:
出了门,谁喊她,谁自己敲三下,替她把那个占住。
进了门,家里人不喊她。家里人拍三下——拍背,拍手心,拍肩膀。拍一下,她回头;拍三下,她笑。
喊她的人很多,摸不着她。拍她的人很少,次次拍得到。
那天夜里,全城睡得还算安稳。街口偶尔传来啪、啪、啪的声音,谁家喊娃,自己拍三下。
夜深了,糯糯醒了。
她看见了那页账。
首页上,第一行是第一笔,无效。第二行是第二笔·户:得半字。第三行的字,她认得那三个鼓包——第三笔·声:得三响。
第四道空行,慢慢渗出字来。
先是一横。
再是一撇。
一个字。半个。
糯糯爬起来,摸到铅笔,歪歪扭扭描下来,举给还没睡的爸爸看。
**面。**
苏沉盯着那个字,眉头拧起来:‘当面报名……不就有一个‘面字?复核都过了,它还揪着这个字干啥?
砚公走过来。他没戴眼镜,可他凑得很近,看了很久。
他走到桌前,倒了一小杯水,用手指蘸着,在桌面上把当面报名四个字写了一遍。四个字摆得平平整整。
他又写了一遍。
写到第三遍,他的手停住了。
屋里没谁说话。只有挂钟在走。
砚公慢慢抬起眼睛。他的脸上,从来没这么白过。
我们念错了。他说。
这四个字,要这么念——
他把手指挪了挪,落在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中间。
当,‘面
苏沉还没明白。
砚公看着糯糯。糯糯抱着本子,站在灯底下,脸蛋上有点睡痕,眼睛黑亮亮的。
它要的不是她到场。砚公说,它要她的一张‘面
苏沉脑子里了一下。他想起小郎收拾桌子时那句顺嘴的话——*新本下个月统一贴照片,到时候还得来一趟。*
他把那句话说了出来。
砚公摇了摇头。
它不等下个月。
他把蘸过水的手指,在桌上那个字上,轻轻一按。水印洇开,糊成一团。
名,有主。声,有主。这些日子,她一敲,就都回来了。
只有脸,不会敲。
它要一张,不会敲的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