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,压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一早,砚公把话摊开说。他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往桌上摆棋子。
你们把‘报名两个字,看成‘报名字
报名是啥?是点名的时候,人喊你,你应一声。
陆峰说:应一声‘到
砚公摇头:不全是。应的是——在。
衙门口点了名,你应一声,衙门口就晓得你没跑没丢,人还在。名字是写在纸上给人家看的,这一声,是活人自己给的。
他看向糯糯。糯糯坐在小板凳上,抱着自己的小本子,眼睛黑溜溜地听着。她听不懂这些,可她知道在说她。
她不会说‘到陆峰把话说得很轻。
她天天敲‘在砚公说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可砚公没有停。他把话往回一收,收得很冷。
这东西布的局,明一层,暗一层。
明的那层——她到场,报了名字,就是自己把字补上了。更正书上第一条,齐了。
暗的那层——
他停了一停。
她报不出来。
苏沉抱女儿的手,紧了一层。
点名,没人应。砚公一字一字地说,在账上,这就叫不在。人不在册,东西才收得动。
它不怕她哑。
它等的,就是她哑。
上午九点,派出所大厅。换发新本的和复核的排一条队,尾巴一直甩到院子里。排队的人手里都捏着户口本,红的、旧的、卷了边的,像每个人手里捏着一小块自家的日子。
靠墙摆着一张长桌。桌上搁着一台黑机器,巴掌大,上头一个小孔。
核验员是个年轻人,姓郎,接着喇叭似的喊:往前挪,站到机器跟前,报一下自己的名字。口齿清楚点。
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拱。
前头一个白发大娘站到机器跟前,把嗓子抻得直直的:王——秀——兰。
机器了一声。小郎点点头,,一个章。
糯糯踮着脚看。她觉得那台机器像一只蹲在桌上的黑鸟,小孔是它的嘴,等着人把自己的名字,一口一口喂进去。
她看得入神,还偷偷把自己往爸爸怀里缩了缩。
轮到她了。
小郎照名单念:苏糯糯。
大厅里,没有应声。
小郎抬了抬眼皮,又念:苏糯糯?
还是没有。
他低头,看见机器跟前站着个被爸爸抱着的娃娃,帽子歪着,一只手攥着大人的衣角。他把笔停住。
本人?
本人。苏沉说。
多大了?
三岁多。
小郎这才注意到,那娃娃自始至终没出声。他把册子翻到背面,去找那行小字。找到了。
不能言语者,转入特别核验。
他念到特别核验四个字的时候,苏沉抱着女儿的手,猛地收紧了。昨天看告示,只看见当面报名,没看见下面还有这么一行。
小郎的指头往下一挪。那行字底下,还有一行更小的:
特别核验,于限期最末一日,由本所专办。
限期最末一日。
正是七日的最后一天。账把复核和限期,往同一天上对齐了。对表的那一手,又使出来了。
大厅里嗡嗡的人声还在往前滚,苏沉却觉得四周一下就空了。
这时候,里屋的门开了。
老宋捧着一本册子出来。册子脊都裂了,缝上用透明胶粘了两道。
等一等。
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摊,摊得很平。
特别核验怎么办,细则在这儿。
那一页黄得发褐,边角都起毛了。上头一共三行字。
特殊情形核验——
一、由核验员当众唱名三回。
二、本人应声。应声不拘出声、举手、叩案,皆记为‘在
老宋一个字一个字念完。念到两个字,抬眼看了一下糯糯。
叩案。敲桌子。
小郎有点为难,声音低下去:宋师傅,这个……我上班没这么办过。
你没办过,不等于没这条。老宋把册子往他跟前又推了推,册子在,字在。
要不……我请示一下?
请示到啥时候?
小郎不吭声了。请示这个东西,谁心里都有数——今天递上去,明天摆一摆,后天再议一议。从头到尾没人说,可日子就那么过去了。限期一满,什么都晚了。
老宋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。
照册子念。他说,有人来问,我顶着。我在这个所里管户口,管了三十五年。
小郎把那本册子,双手捧了起来。
他站起来,先看了一眼大厅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大厅里安静下来了。排队的、办事的、角落里打盹的老头,都看着大厅中间那条黄线。
糯糯被放在黄线上。
她站直了,两只小手垂着。袖子有点长,把半个手背盖住了。
小郎照着册子,唱名。第一回。
苏——糯——糯。
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机器里的电流声,嗡嗡的。
糯糯张开嘴。
苏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自己都没发觉,手已经按在了胸口。
没有声音。
嘴巴动了动,还是没有。她小小的喉头,像一口被塞住的井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爸爸。又转头,看了看外公。外公站在人群边上,冲她把一只手抬了抬——不是招手,是把那枚铜扣子,托在手心里给她看。
糯糯把手抬起来。
她把小手,落在桌边上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三下。
一下不多,一下不少。
排队的人群里,有人了一声。
小郎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看册子,又抬头看看她。他把册子捧正。
第二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