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走。苏沉说，不对新电台。对老规矩。

慢三分。

戚师傅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他低下头，眼睛红了一点点，又抬起来，只说了一个字。

——

周一，七点五十。

城里的动静，跟平常不一样。

公交站上，一排排人早早抬起手腕。教室里的孩子盯着新装的电铃，等着它自己响。病房新挂的电子钟，秒针一格一格跳。

全城都准备着，听那一声。

钟楼上，戚师傅打开了齿轮箱。

老油滴下去，齿轮咬住齿轮。他捏着弦柄，一圈，一圈。最后一下，他抬起手，把两根针轻轻一拨——指针落在七点五十七分上。

他把针放出去。

那面死灰的老表，动了。

底下街面上，先是一个扫地的停下来了。接着，晾衣服的婆娘仰起脸，卖豆浆的从棚子里探出头。

钟楼动了！

针在走！

还是慢三分——老钟还是那德行！

笑声顺着街面滚出去。有人抬着胳膊上的表，对着钟楼比了一下，咧开嘴：对了也没用，还差三分呢。

八点整。

收音机里，新电台的第一响，来了。

咚。咚咚。咚。

全城听着那几下的时候，钟楼的针，正稳稳地走在七点五十七分上。

一半人的耳朵，从收音机上挪开了。

电台里，轮到骆姐说话。她的声音，还是那么稳。

让我对表？她说，我这块表，走了四十一年，快一分半。

不対了。

我记着一句话，是早年听众写信告诉我的——对表，不是跟着对的。对表，是两个人说好的事。谁也没跟机器约过。

老钟楼还给你们留着三分钟呢。

收音机里静了静。

接着，热线那盏灯，又亮成了一片。

糯糯站在钟楼底下，抬手，在那面老表的柱子上，敲了三下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跟刚才那几下，不是一个拍子。

光屏亮了一下。

【此地时刻，有主。对，不动。】

手心里，那些往新楼凑的拍子，一个一个，慢慢退回了原处。擀面的擀面，卸货的卸货，娃娃哭的娃娃哭。

谁也没跟谁并上。

新楼那边那个稳拍子，随后空了一拍。

——

黄昏，糯糯在钟楼上，敲了报安钟三下。电话那头，外公敲了扣子三下。

三三相对，一声不多。

戚师傅在底下站着，听完三声，背着手上楼去了。他要去给那面老表上明天的弦。

夜里，糯糯最后看了一眼光屏。

手心里那根弦，安安静静的。

她正要合眼，屏幕，忽然翻了一页。

上面只有三行小字。

账·首页。

账外之人，一位。

限期：七日。

砚公还没睡。他凑过来看那三行字，看了很久，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下。

网没了，结也没了。他说。

它翻回第一页，找你来了。

糯糯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。

当年那一笔，是她自己按上去的。一个小小的手印。

现在，账要她再按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