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天一早,城里贴满了新海报。
红底白字,一句话:全城来对表。
底下一行小字:周一早八点,新电台,第一响。
陆峰在桌上摆了三样东西:一张海报,一份通告,一张排班表。
通告上写得客气:周一启用新自动报时系统。全城学校铃声、班点哨、车站时刻,并入统一时间。
以后,城里的铃,都不用人摇了。陆峰说,系统到点,自己响。
砚公看着那张海报,看了很久。
收,试过了。请,也试过了。他慢慢说,它这回换了个字。
他把海报折起来,压在灯下。
声不合,它不逼你唱了。它让你们习惯同一个拍子。上班打卡,上学听铃,买菜凑点——对表,是你们自己天天在做的。
它不用请你,也不用抢你。
拍子一旦对齐,散出去的根,就自己往回找地方。
糯糯闭上眼睛。
手心里,城里散着的拍子乱乱地响:早点铺擀面的,码头卸货的,产房娃娃哭的,各是各的,谁也不等谁。
可是东边新楼那个方向,多出一个拍子。
特别稳。一下,一下,像有人拿手指头敲桌面。
靠近它的那些拍子,正一点一点,往那边凑。
光屏亮了。
【账·校音中。】
——
晌午,陆峰从老乔那儿捎回来一盘带子。
新系统联调的录音。电台拿它自己校机器用的。
苏沉把收音机调到那个频点。
十二点整,带子里出来了一阵声。
咚。咚咚。咚。
糯糯的手,猛地抬到半空。
那几下,是她的拍子。
是妈妈隔着肚皮,一下一下教给她的那个拍子。
苏沉的脸,白了一层。
报时的声儿,他说,是那支歌拆开的样子。
明天八点,全城都守着收音机,等着对表。这是头一回——全城一起,把同一段拍子听进耳朵里。
听进去了,表就跟着它走了。
糯糯翻开本子,写了五个字。
它响,不等。
——
下午,钟楼。
侧屋里住着的小老头,糯糯认识。每天黄昏她敲报安钟,他就在墙根站着,从来不说话。
姓戚。八十多了,手上全是机油味。
他领他们上了楼腔。钟楼的那面老表,蒙着灰,指针停在四点十九分。
停了十一年了。戚师傅说。
他说,这口表,从前是他上的弦。一天一回,上了三十年。
四点十九分,是我最后一回上弦。他的声音很平,那天,电台头一回整点报时。上头来人,说城里有准钟了,钟楼这口,省个人工。
我没争。他说,一个上弦的老头,争不过一口准钟。
他伸出手,在表壳上抹了一下,手指头干干净净的——他天天来抹。
它没坏。他说,它等人。
苏沉问:等谁?
等一个说它能重新走的人。
他说,这口表从前有个怪规矩。
比城里慢三分。
不是走不准。是老辈子守钟的人,往回拨的。从前码头开船,全城的表都盯着钟楼。跑着来的人,永远差那么一步。
守钟的人就把针拨慢三分。慢三分,跑着赶来的人,就赶得上。
糯糯仰着头,看着那面停住的表。
机器的时间是响的。钟楼的时间,是等的。
陆峰蹲下来,跟戚师傅把话说透:明天八点,新电台第一响,全城对表。有一台机器,想当全城唯一的准头。
戚师傅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那你们要我干什么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