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那页账还摊在那里。
【账·首页。】
【账外之人,一位。】
【限期:七日。】
底下是她的小手印。很浅,很小,像谁拿指尖蘸了一下印泥,轻轻按上去的。
手印四周围着空行。苏沉就着晨光数了数——七道。
一天,填一道。
账收无名之物。砚公坐在灯下,声音很低,你当年按了印,没留名。所以你在账上是个窟窿。
它这七天,就是来补窟窿的。
它收过网,收过结,收过时刻,全让你拆了。到最后它才明白——他抬起眼睛,要合上这座城的账,得先合上你。
糯糯翻开本子,写:它怎么补?
砚公还没答,楼梯上来了脚步声。
是秦峥。
他瘦了,还是那身洗旧的衣服,手里夹着一份单子。他在门口站住,没往里走。
我来说句话就走。
单子摊在桌上。抬头的字很硬:《账目更正书》。
事由:首页存印,无字可挂。
更正方式,二选一——
一、补字。
二、废印。
苏沉看到最后一行,冷笑了一声。
这回,连备注栏都不印了。
印了也没用。秦峥说得很平,这两个勾,你们得挑一个。
补字,你们懂。她自己把手按下去。
废印——就是把她那枚印判成假的。当年顶的那笔账,退回原账主头上。
灯下没人说话。
风从楼窗里过,吹得那张单子翘了一角。
苏沉先开口:退回我岳父头上。
秦峥说。
他顿了一顿,又补了一句。
还有一件事,我说明白。她这些年在替这城认过的——铃、琴、歌、守夜、钟楼的时候,全挂在她这个字上。她要是进了账——
全装箱。
糯糯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不能说话。她从书包里拿出杯子,倒了半杯温水,推过去。
秦峥看着那杯水。
看了很久。
别给我东西。他说,我收了东西,就算想还了。
他把杯子推回去,推得很慢。手指头碰到杯壁的时候,抖了一下。
这七天,我天天来。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,我不管账。我只传话。七天以后,来收印的,就不是我这种人了。
脚步声下了楼。
砚公把那份单子拿起来,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两个勾,勾哪个,都是他们的。
那就不勾。苏沉说。
糯糯在本子上,写了两个字。
不勾。
——
晌午,市一院病案楼。
方护士长拄着拐,在楼底下等他们。她今天是搭班来的。
调档的人已经先到了。
一个拿扫描枪的小伙子,蹲在走廊里抽烟,脚边摞着纸箱。箱子上印着:旧档立卷·统一回收。
柜台里坐着唐阿姨,戴袖套,眼镜腿用胶布缠着。
小伙子把函拍在台上。
《档案调阅函》。事由:旧档普查立卷。拟调文件:出生档存根一组。
被调人那一栏,写着:患儿·糯糯(乳名)。
唐阿姨把函看了两遍,抬起眼。
乳名?
乳名也是名。小伙子说。
我们这儿找档,认学名。唐阿姨把函推回去,乳名对不上。对不上,调不走。
小伙子把委托单位念了一遍,又把统一回收念了一遍。
唐阿姨就一句话:活人的档,家属能看。外人要调,名对名,件对件。你调函上的名,和架上的名,能对上,我就给你抽。
对不上。
小伙子急了:扫描留档是规定动作——
那你扫。唐阿姨指了指后头的架子,三万份,自己找。
陆峰把话接过去了,不高不低:函是你们拿着。孩子的名字,你们写得出来吗?
小伙子张了张嘴。
写不出来。
他手里那张函上,只有乳名。
方护士长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拍了拍柜台:老唐,家属核验,我带进去,行吧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