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,悬在孙女的手背上方,一寸。
就一寸。
八年了。
他数了八年的心跳,就为了等一个能抱她的机会。
现在,她就在他手底下,一寸。
让我……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让我看看她……
就看一眼……
不碰……我就看一眼……
陆峰的眼泪砸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慢慢地、慢慢地松开手。
秦峥跪了下来。
跪在沙地里,跪在孙女的手边。
他没有碰她。
他只是低下头,把脸凑近那只小手,近到能看清指甲缝里的沙,近到能看清红绳上磨旧的结。
然后,这个在黑暗里走了八年、没有流过一滴泪的男人,眼泪一颗一颗,砸在了沙地上。
岚岚,他轻声说,爷爷来了。
爷爷来晚了。
爷爷……带你回家。
就在这时——
黑暗里,的声音,第三次响了起来。
还是那么温和。
还是带着一点笑意。
可这一次,那笑意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满意。
真好。那个声音说,祖孙情深。
秦峥,你看见了吗?
你的孙女,在我手里,活得很好。
我给她吃饭,给她穿衣,给她手腕上拴你打不起的长命锁。
我养了她八年。
就为了今晚,把她放在这儿。
现在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
第一,你转身走。我把她送回灯塔,点火,预热。三天之后,她就是你现在的样子——一颗会呼吸的灯芯。
第二——
你跪着,别动。
让你的徒弟,带着那个小丫头,走到第四盏灯。
第四盏灯底下压的名字,你们看了,自然会懂。
看懂了,你们就知道,我为什么养了她八年。
因为我要你们——
心甘情愿地,把她交给我。
咔。
声音消失了。
黑暗里,第四盏灯,的一声,亮了。
灯底下,压着一样东西。
隔着几十米,陆峰看不清。
可糯糯的光屏,已经替他看清了——
【第四盏灯·灯下信物扫描完成。】
【信物:出生医学证明一份。】
【新生儿姓名:秦岚。】
【母亲姓名:秦岚之母(信息涂黑)。】
【父亲姓名栏——】
【空白。】
【警告:检测到该证明文件签发机构异常!】
【签发机构:市一医院。】
【签发医师签名:方舟。】
【签发日期:八年前,秦峥牺牲当日。】
【附加检测:证明纸张纤维中,检出第二份泪液痕迹——】
【泪液DNA与秦岚匹配。】
【泪液残留时间:三天前。】
【结论:该个体三天前曾持有此证明,并为之哭泣。】
【推演:她知道自己的身世。】
【推演:她知道她的父亲是谁。】
【推演:她的父亲——不在名册上。】
糯糯猛地抬起头。
她看向跪在沙地里的爷爷,看向昏迷的秦岚,看向远处那盏亮着的第四盏灯。
然后,她在本子上,用发抖的手,写下了一行字:
【爷爷。】
【岚岚姐姐哭过。】
【三天前,她拿着这张纸,哭过。】
【她不是被养大的孩子。】
【她是自己——】
【查到了自己的身世,然后被抓走的。】
【不是在养她。】
【是在等她长大。】
【等她知道她的父亲是谁。】
【因为她的父亲——】
【是要钓的下一条鱼。】
秦峥跪在沙地里,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头。
灰白的眼睛,望向糯糯举起的本子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完了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淌了下来。
好啊。他说。
好啊。
灯,你养了我孙女八年。
就为了用她,钓她的父亲。
可你忘了一件事。
她的父亲——
是我的儿子。
我的儿子,八年前,也在那场火里。
他没有死。
他是我亲手,从火里推出去的。
轰——
陆峰的脑子里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猛地想起八年前,师父冲进火里之前,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小峰,在外面等着。
师父很快出来。
原来,很快出来的,不是师父。
是师父的儿子。
是秦岚的父亲。
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死在火里、连追悼会都没有的人——
秦屿。

